只有香如故_第6章 這是母親教我的
第6章
這是母親教我的。
她說攪酒醅要像哄孩子,不能急,不能重,順著一個方向,慢慢來。
「沈師傅這手法,」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異樣,「像一個人。」
我沒停手。
「釀酒的人,手法大同小異。」
「不一樣,」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幾乎與我平視,「旁人攪酒是順時針,你是逆時針,而且每攪三圈便停一息。這個習慣,我只在一個人身上見過。」
我終於停了手。
抬眼看他。
他的眼睛裡沒有笑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看不懂的神色,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害怕什麼。
「蕭老爺見多識廣,」我把攪酒的木勺擱在缸沿上,站起身,「許是記岔了。」
我轉身去洗手,背對著他。
身後安靜了很久。
「沈師傅,」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低啞得幾乎聽不清,「你姓沈,單名一個什麼字?」
我把手上的水擦乾,轉過身。
「單名一個酉字。酉時的酉。」
這不是我的真名。我本名沈沅,但出來做釀酒師傅後,便改了名字,取了個酉字,旁人只當是與酒有關的雅號。
他聽了這個字,眉頭微微鬆開,像是放下了什麼。
「酉字好,」他笑了一下,「與酒相宜。」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像方才那一瞬間的緊張從未發生過。
「師傅忙,我不打擾了。」
他起疑了。
但他不敢認。
因為他心裡清楚,如果我真的是沈沅,那他十六年前做的事,便再也遮不住了。
當晚我沒去窖裡。
我坐在屋裡,把那隻碟子從包袱底下取出來,擱在桌上,對著燭光看了很久。
碟底的金桂已經有些褪色了,但那行小字還是清清楚楚的。
「酉年秋,阿沅初釀,味尚青澀。」
母親寫這行字的時候,我才八歲。
那年秋天我第一次自己釀了一小壇酒,酸得倒牙,母親嚐了一口,笑著說不錯不錯,比娘當年強。
然後她把頭一盞倒在這碟子裡,擱在窗臺上。
「敬酒神,也敬我們阿沅。」
我把碟子翻過來扣在桌上,吹滅了蠟燭。
他派人送這碟子給我,是什麼意思?
是試探,還是示好?
還是他以為,拿一隻舊碟子,就能把我騙來?
無論哪一種,都不重要了。
我來這裡,不是為了他。
第二十日,酒醅開始出酒了。
我把頭一勺濾出來的清液倒在碗裡,對著光看了看。
色澤微黃,透亮,沒有雜質。湊近聞,桂花香沉在底下,不衝不燥,要等酒液在舌尖化開了,才慢慢浮上來。
這才是對的。
我把碗放下,正要去記賬,身後傳來一聲輕咳。
回頭一看,是謝清辭。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頭上簪了支白玉釵,站在窖門口,手裡提著個食盒。
「沈師傅辛苦了,我燉了盅湯,給師傅補補身子。」
我接過食盒,道了聲謝。
她沒走,目光落在我手邊那隻碗上。
「這便是新釀的?」
「還沒成,只是頭一道濾液,要再養半月才能封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