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香如故_第2章 我認得這隻碟子
第2章
我認得這隻碟子。
母親在世時,每年新酒開壇,頭一盞必定倒在這碟子裡,擱在窗臺上晾一夜,說是敬酒神。
後來酒坊易主,這碟子便不知去向了。
我把碟子翻過來。
背面刻著一行小字,是母親的筆跡:「酉年秋,阿沅初釀,味尚青澀。」
阿沅。
那是我的乳名。
母親走後,再沒有人這樣叫過我。
這碟子該在酒窖裡,該在那場火之後碎成渣,該和母親一起埋進土裡,不該出現在蕭承徹派來的人手中。
除非他那天進過窖。
除非他在鎖門之前,把這隻碟子拿走了。
我閉上眼,把碟子重新包好,塞進櫃檯最底下的抽屜裡。
當夜我沒睡著。
躺在床上聽了一整夜的蟲鳴,天快亮時翻身下床,走到院子裡,揭開那口養了三年的老壇。
酒香撲面,是桂花釀,我自己的方子,比母親的烈一分,收口卻更淨。
我舀了一勺,嚐了嚐。
然後把壇蓋合上,回屋換了件出門的衣裳。
三百兩我不要。
碟子我也不要。
我要親眼去看一看,十六年後,蕭承徹拿我母親的命換來的日子,究竟過成了什麼樣。
路不算遠,馬車走了六日。
蕭家如今不在鎮上了,搬去了清平府城,置了三進的宅院,門楣上掛著「蕭府」二字,漆是新刷的,硃紅得扎眼。
我沒從正門進。
接我的是府裡管事,姓周,四十來歲,客客氣氣地將我引到後院西廂。
說是專為釀酒師傅備的院子,離酒窖近,出入方便。
「沈師傅遠道而來,先歇一日,明日再去窖裡看看。」
我點了點頭,沒多問。
周管事走後,我把包袱擱在桌上,推開窗子。
西廂對面是一道花牆,牆那頭隱約能看見正院的屋脊。
院子裡種了兩棵桂樹,葉子綠得發亮,還沒到花期,聞不見香。
我盯著那兩棵樹看了很久。
母親的酒坊後院也有桂樹,是外祖父年輕時從山裡移來的,品種極老,開花遲,香氣卻比尋常金桂沉三分。
母親說,她的桂花釀之所以與旁人不同,全靠那棵樹。
眼前這兩棵不是。
葉片太薄,枝條太直,是苗圃裡批次栽的。
我收回目光,倒了杯涼茶喝。
傍晚時分,院門被敲了三下。
我以為是周管事,開門卻見一個年輕婦人站在外頭,穿鵝黃衫子,鬢邊簪了朵絹花,面容白淨,笑起來眼尾彎彎的。
「沈師傅?」她聲音輕柔,「我是府上主母,聽說師傅到了,特來看看住處可還妥當。」
我認出她了。
謝清辭。
十六年不見,她胖了些,眉眼倒沒怎麼變,還是那副溫溫柔柔的模樣。
當年她比我大兩歲,如今該三十有四了。
她顯然沒認出我。
也是,我走時才十二歲,瘦得像根柴火棍,如今長開了,又常年在灶火邊燻著,皮膚黑了不少。
「都妥當。」我說。
「那就好,」她笑了笑,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像是覺得哪裡眼熟,但很快移開了,「師傅若有什麼需要,只管吩咐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