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香如故_第8章 丹桂
第8章
丹桂。
我把罈子搬到光亮處,仔細看了看壇壁上殘留的酒漬。顏色深褐,掛壁厚重,是陳年老酒才有的痕跡。
這壇酒少說有十五年了。
十五年前,蕭家還在鎮上,用的還是我母親的方子,我母親的桂花。
這是我母親釀的最後一批酒。
我蹲在庫房裡,抱著那隻罈子,很久沒動。
壇壁冰涼,貼在臉上,像是母親冬天的手。
她手涼,總是涼的,因為常年浸在酒水裡。但她揉我頭髮的時候,我從來不覺得冷。
我把罈子放回原處,用舊稻草蓋好。
沒人知道這隻罈子在這裡。
也沒人知道,這壇酒壞了,但那一絲丹桂的底香還活著,像是母親留在這世上最後一點痕跡。
我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出了庫房。
走到院子裡時,迎面撞見一個人。
是一個我沒見過的年輕男人。
他穿石青色長衫,腰間佩了一柄窄刀,身量比蕭承徹高半頭,肩寬背直,站在那裡像一棵松。
面容生得端正,眉骨高,眼窩深,不像本地人。
他看見我,微微一怔,隨即拱手道:「在下唐突了,路過此處,見院門開著,便進來看看。」
我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府上的客人?」
「算是,」他笑了一下,「在下溫行舟,受蕭老爺之邀,來為壽宴寫幾幅字。」
寫字的。
我點了點頭,沒多說,側身讓他過去。
他卻沒走,目光落在我袖口沾著的酒漬上,忽然道:「姑娘是釀酒的師傅?」
「是。」
「在下從前在嘉陵縣喝過一罈桂花釀,」他的語氣裡帶了一絲意外,「至今難忘。不知師傅可是嘉陵縣的沈師傅?」
我看著他。
「你喝過我的酒?」
「三年前路過嘉陵,在渡口邊的小鋪子裡,掌櫃說是本地沈師傅釀的,只此一家。」他說著,目光裡多了幾分認真,「我記得那酒入口清冽,回味時才有桂花香浮上來,不衝不燥,像是藏在舌根底下的。」
我沒說話。
能說出這番話的人,是真喝懂了那壇酒的。
「沈師傅,」他又拱了拱手,「幸會。」
我點了點頭:「溫先生。」
他笑了笑,轉身走了。
溫行舟不只是來寫字的。
第二日我才從周管事口中得知,他是清平府新任的通判,年初才到任,文武兼備,在府城頗有聲望。
蕭承徹做壽宴請了不少本地官紳,溫行舟是其中身份最高的一位。
「溫通判年輕有為,聽說是前科榜眼,」周管事壓低聲音,「蕭老爺巴結了好些日子,人家才肯賞臉來。」
我沒在意這些。
但接下來幾日,溫行舟總是出現在我附近。
不是刻意的那種出現,更像是順路。
他住在前院東廂,去書房要經過花牆,花牆外頭就是我的西廂。
每回經過,他若看見我在院子裡忙活,便停下來說兩句話。
說的都是酒。
他懂酒,不是那種附庸風雅的懂,是真喝過真琢磨過的。
他問我丹桂和金桂的區別,問我酒麴發酵的時辰怎麼掐,問我為什麼同樣的方子不同人釀出來味道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