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香如故_第12章 不能
第12章
「不能。」
我沒回頭。
「蕭老爺,我的活計做完了。剩下的三壇,蕭老爺自己想辦法吧。」
我走出酒窖,穿過長廊,回到西廂。
溫行舟已經在院門口等著了,身邊停了一輛馬車。
他看見我,什麼也沒問,只是接過我手裡的包袱,放進車廂裡。
「走吧。」
我上了車。
馬車駛出蕭府大門時,我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
蕭承徹站在門口的臺階上,青灰長衫在晨風裡微微鼓起,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那裡。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
隔得太遠,我聽不見。
我放下車簾。
三個月後,我回了嘉陵縣。
鋪子還是那間鋪子,夥計還是那個夥計,缸裡的酒還在安安靜靜地養著。
什麼都沒變。
只是櫃檯上多了一封信,是溫行舟寄來的。
信裡說,蕭家壽宴那日,謝清辭的事被翻了出來。
不是蕭承徹翻的,是陳嬤嬤。
陳嬤嬤被審問時,為了脫罪,把十六年前的事一併交代了。
謝清辭指使人鎖窖門偽造走水事後銷燬證據,樁樁件件,陳嬤嬤都在場。
謝清辭被休了。
蕭承徹沒有再娶。
信的末尾,溫行舟寫了一句:「嘉陵縣渡口的桂花開了,我下月路過,可否討一碗酒喝?」
我把信摺好,壓在櫃檯的鎮紙下面。
日子照舊過。
泡米,蒸飯,拌曲,下缸,封壇。
日復一日,和過去十六年沒什麼兩樣。
入秋的時候,溫行舟來了。
他沒穿官服,一身石青長衫,腰間還是那柄窄刀,站在鋪子門口,手裡提著一隻油紙包。
「沈師傅,叨擾了。」
我給他倒了一碗酒。
他接過去,喝了一口,眉頭微微舒展開來。
「還是這個味。」
我沒說話,在他對面坐下,自己也倒了一碗。
我們就這樣坐在鋪子裡,一人一碗酒,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他說府城的事,說公務,說他在清平府種了一棵丹桂,是從南山上移來的,明年秋天應該能開花。
我聽著,偶爾應一聲。
日頭偏西的時候,他起身要走。
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沈師傅,」他頓了頓,「我那棵丹桂,若是開了花,頭一茬摘下來,給你送來釀酒,可好?」
我看著他站在門口,逆著光,面目看不太清,只看見他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
「好。」
他走了。
我坐在櫃檯後面,把碗裡剩的半口酒喝完,起身去收拾院子裡的酒缸。
太陽快落山了,餘暉照在缸口的白布上,染成一片淡金色。
我揭開布,看了看裡頭的酒醅。氣泡還在冒,細細密密的,帶著微甜的香氣。
再養半月,又是一罈好酒。
入冬前,鋪子裡來了一個人。
是蕭承徹。
他瘦了很多,顴骨都凸出來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站在鋪子門口。
我在櫃檯後面看見他,手裡的酒勺停了一瞬,又繼續舀。
他站在門口,沒進來。
「阿沅。」
我沒抬頭。
「沈師傅不在,」夥計迎上去,「您是要買酒?」
他沒理夥計,只是看著我。
「阿沅,我把酒坊關了。」
我舀完酒,把勺子擱在缸沿上,擦了擦手。
「那些罈子,你母親用過的,我都留著,一隻沒碎。」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著什麼,「你若要,我給你送來。」
我終於抬起頭,看著他。
他老了。
眼窩深陷,嘴唇乾裂,手指骨節分明地垂在身側,像是連攥拳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看了他很久。
然後我低下頭,繼續舀酒。
「不必了。」
「阿沅。」
「蕭老爺,」我把舀好的酒倒進罈子裡,聲音平平的,「我如今用的罈子,都是自己燒的。」
他站在門口,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麼。
但最後什麼也沒說。
他轉過身,慢慢走了。
我聽見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混進街上的人聲裡,最後消失了。
夥計湊過來:「師傅,那人是誰啊?」
我把壇口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一個老主顧。」
「往後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