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只愛過我三年_第10章 最後
最後,爸只答:「我不知道。」
我合上眼。
「爸,你並非不知道。」
「你只是不敢說出真答案。」
有些問題,用不著等別人親口承認答案。
那段沉默,已回答了我。
15
高考結束後,我被一所很好的大學錄取。
分數公佈那天,學校門口掛起橫幅,老師比我還高興。
爸在電話裡笑得嗓音都走了調。
「我女兒真爭氣!」
朵朵搶過他的手機,說將來也要考進和我相同的大學。
硯舟成績一般,媽沒責怪他,只說盡力就好。
最後,媽試探著問:「知意,回來和我們吃一頓飯吧。」
「媽給你慶祝。」
我握著手機停頓了片刻。
「好。」
為準備這次慶祝,媽提前好幾天便開始忙碌。
她問爸、硯舟和朵朵,我喜歡吃什麼。
但一家四口竟沒人答得出來。
他們清楚硯舟不碰香菜,清楚朵朵嗜甜,也知道爸血壓偏高,菜裡不能放太多鹽。
卻唯獨不知道我的口味。
最後還是朵朵提醒她:「姐姐最愛吃煎蛋面。」
媽拿一隻雞蛋,在灶臺前站了許久。
慶祝那天,餐桌上擺了許多菜,桌子正中還放著一碗煎蛋面。
幾個親戚聽說我考入名牌大學,沒受邀請也來了。
他們上下打量我,好像在看一件稀罕物。
姑姑??盯著我的右眼。
「外觀幾乎和真眼沒差別,這隻能看到嗎?」
「看不見。」
「那以後工作或者談物件,會不會有麻煩?」
另一親戚跟著嘆氣。
「女娃臉上有殘缺,婚事可就難說。」
媽的神色變了。
我早已習慣這種視線,只低下頭繼續吃東西。
沒過多久,眾人談起我和媽之間的關係。
姑姑拉我的手,擺出語重心長的樣子。
「這些年你媽悔得滿頭都添了白髮。」
「從前的事翻篇便是,哪有做父母的不是?身為女兒,你不能把怨恨記一輩子。」
我將筷子放在碗邊。
「我的右眼,正是那對「沒錯的父母」推掉的。」
滿桌的人頃刻失聲。
姑媽面色難看。
「你這娃說的叫什麼話?你媽當年也並非有心。」
「就算並非有心,我失去的眼球也不會重新長出。」
「舊事都多少年了,還不放下?狗養久也認人,你媽給你這麼多東西,你就不感恩?」
「別再說了!」
媽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
她臉上褪盡血色,渾身顫個不停,卻頭一回站出來護在我身前。
「對不起她的人是我。」
「知意不諒解我,也是應該的。」
姑姑滿臉不快。
「我做這些還不全是為你們母女?」
「我們的事不用你管。」
媽走過去拉開大門。
「請你們現在離開。」
幾個親戚罵罵咧咧地走了。
媽重新坐到我旁邊,手指不安揪住圍裙邊緣。
「你別聽她們亂說。」
「以後再有人逼你原諒,我連門都不會讓他進。」
我點了點頭。
「我明白。」
若是在六歲那年聽見她這樣保護我,我大概早已撲進她懷裡大哭。
可現在,我只覺得她總算做了一件應該做的事。
後來這頓飯吃得更加安靜。
朵朵努力說著學校裡的趣事,硯舟時不時接話。
他們聊起一起旅行、過生日、拆禮物的童年。
爸和媽記得其中的每處細節。
話題轉到我身上,他們能問的無非是所學專業、寢室環境,以及畢業後的打算。
我逐項客氣作答,彷彿坐在一場規整的面試裡。
飯後,媽猛然問:「知意,今晚別走了吧?」
「現在時間太晚,你人坐車不安全。」
「我這就去把客房重新清理出來。」
又是客房。
還得現在才開始整理。
他們口口聲聲盼著我歸家,那棟房子裡卻從未留下一間真正歸我的屋。
我客氣地笑了笑。
「不必麻煩。」
「校內還有事等我處理,我搭最後一班車返校。」
媽的表情像是暗暗鬆氣,又透著一點失望。
她沒繼續挽留,只替我裝好一袋水果。
走出家門時,硯舟追了出來。
「你是不是這輩子都不打算回來?」
我望向仍亮著燈的客廳。
「我今天不是已回來了嗎?」
他再也說不出話。
他明白,我口中的「回來」僅意味著短暫拜訪。
那裡是他們四個人的家。
卻從未屬於過我。
16
爸非要一路把我送至小區入口。
一路上,他不停找話和我說。
他問大學哪天報到、寢室安排幾個人,還問我要不要提前在學校附近租一間房。
飯桌上,大家早已問完了這些話。
他不是忘了答案。
除此以外,他再找不到話題。
走到公交站牌旁,爸再次開口:「讓我駕車送你過去吧。」
「不用,這一站有公交能到學校。」
他看我許久,最後從錢夾中取出一張銀行卡。
「卡里的錢足夠支付你四年大學的學雜費與日常開銷。」
「拿著,別省著花。」
我立刻把卡推回他手中。
「學費能申請貸款,我也能拿獎學金、做兼職養活自己。」
「把卡收下!」
爸忽然提高了聲音。
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僵住,雙手也本能抬起,護住了腦袋。
爸看清我的反應後,眼裡的光暗了下去。
他放軟了嗓音。
「知意,爸不是兇你。」
「你能不承認我是稱職的爸,可至少讓我把早就該負的責任承擔起來。
」
「這是我該還給你的,絕非施捨。」
我沉默片刻,最後接過那張銀行卡。
「謝謝爸。」
他勉強牽起嘴角,眼圈卻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