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只愛過我三年_第12章 我們共同過日子
」
「我們共同過日子。她有事會說,我會聽;她不願的,我不替她做主。」
吃過飯,媽問他知不知道我愛吃什麼。
他幾乎沒想便說出好幾樣。
「她愛清湯麵,煎蛋要溏心,忌太甜。水不能燙,睡覺也得留燈。」
媽聽著,目光一點點黯淡。
他們與我有血緣,卻連我的喜好都不知道。
而他認識我的時間並不算久,卻記住我生活裡的每個小習慣。
親密從來不是名分,而是經年累月地看見彼此。
血緣和幾句遲來的保護,都彌補不了。
離開許家後,他沒馬上追問我的父母是否滿意。
走到一盞路燈下,他才停下腳步。
「知意,你願意結婚嗎?」
我沒考慮爸媽會不會同意;硯舟和朵朵怎麼看,也不影響我的答案。
生平頭一回,我只聽自己的意願。
我抬頭望著他。
「我願意。」
18
婚禮前,媽提出親手替我梳頭。
「媽沒機會陪你長大,至少這一回,讓我親手送你出嫁。」
我答應她。
她站在我身後,動作很輕地替我梳理長髮。
手指碰到右眼旁邊時,我的身體本能地往旁邊閃了下。
媽的手僵住。
從前的她會落淚,會說自己並非有意,還會要求我體諒她的病。
這一次,她只把手收回。
「對不起。」
「是我忘了你會怕。」
她沒再次伸手,而是把梳子輕輕放到桌面。
沉默片刻後,她驀地說:
「這些年來,我總藉著病情替自己開脫。」
「其實問題不在憂鬱症,也不是因朵朵剛剛被救回來。」
「是我不敢承認你沒錯。」
她看著鏡子裡的我,眼淚緩慢落下。
「承認你是受害者,就等於承認當年是我丟了你。」
「而你回到家後,我又親手毀掉你的一隻眼。
」
「我情願認定是柺子把你帶壞,也不肯直視自己當年犯下的錯。」
「是媽錯了。」
「你不欠我一句原諒。」
我望著鏡中蒼老了很多的她,沒回答「沒關係」。
有些傷害,永遠不可能沒關係。
我只對她說:「我聽到了。」
婚後不久,我也有自己的女兒。
自女兒降生,我的目光幾乎片刻都不敢離開她。
有一回在商場裡,丈夫推著嬰兒車轉到了另一排貨架後面。
我回過頭沒瞧見娃,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我發瘋般衝過去,撞翻貨架,手抖得握不住手機。
女兒平安無事,我抱住她哭到失聲。
丈夫沒責怪我反應得太厲害。
他陪著我一起接受心理治療。
直到此刻我才懂,那段往事從來不曾徹底退場。
保護自己的娃,也不是將她一輩子拴在身邊。
真正的安全,是讓她知道自己永遠有家可回。
爸媽一天天老去。
他們有時上門探望;逢到節日,我也帶著女兒去許家坐坐。
硯舟不再替媽求諒解。
朵朵也不再勸我搬回家。
到最後,眾人總算承認:聯絡可以繼續,真正親密的一家五口卻再也做不成。
這不是團圓。
但對我而言,這樣的距離最合適。
一天晚上,女兒驀地說餓了。
我來到廚房,為她煮了一碗煎蛋面。
金黃的荷包蛋臥在麵條上,白色熱氣緩緩飄起。
女兒咬下一口,又把剩餘的半隻蛋送到我嘴邊。
「媽也吃。」
我怔怔望著那半隻煎蛋。
那年我才六歲,柺子拿一碗永遠沒煮過的煎蛋面作誘餌,哄我領走妹。
那時我以為,做活、捱打、證明有用,才換得到一口飯。
現在我想吃多少,便能給自己煮多少。
不必向任何人證明,也不必怕下一頓在哪裡。
女兒吃飽後,從椅子上跳到地面,跑到我面前張開雙臂。
「媽,我要抱抱。」
我彎下腰,將她穩穩抱進懷中。
年幼的我沒等到媽的擁抱。
可如今長大成人,我終於能好好接住自己的女兒。
也接住了那個從前沒任何人肯接住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