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只愛過我三年_第8章 我輕輕答應了一聲
」
我輕輕答應了一聲。
隔日她卻將衣物折齊,塞進箱底最深處。
因那句「不會」,究竟能守住多長時間,我心裡毫無把握。
一轉眼,我已讀到高中。
醫生檢查後說,我的眼眶發育得差不多,能配裝義眼。
手術本身並不複雜,但冰涼的器械靠近面部時,我仍抖得無法控制。
醫生的手剛碰到眼窩,我就猛地將他推開。
「別碰我!」
病房裡的人全被我嚇了一跳。
媽急忙從旁邊衝來。
「知意別怕,媽就在這裡。」
她伸手想握住我,我卻本能向床後躲去。
後背重重撞在床頭,我兩隻手護住臉,彷彿下一刻又會有碎玻璃紮下來。
媽伸出的手僵住,臉色瞬間白得嚇人。
最後,是陪伴我多年的班主任牽住了我的手。
「抬頭看老師。」
「你身在醫院,這會兒誰都傷不了你。」
我緊盯她的雙眼,急促的呼吸才緩下來。
媽站在一旁,看著我寧願抓住沒血緣的老師,也不允許她接近,淚水一滴接一滴地落下。
這一次,她主動收回了手,哭泣時也不再逼我體諒。
義眼裝好後,護士拿來一面鏡子交給我。
鏡中的女孩眉眼清秀,右眼從外表看,幾乎與普通人沒區別。
只有我清楚,那裡一片漆黑,什麼也映不出來。
媽掩住嘴,一邊落淚一邊說:「好漂亮,還是從前那麼漂亮。」
我轉眼望向她。
「我以前長什麼樣?」
媽的哭泣聲戛然而止。
家裡只留著我五個月大以前的照片。
可是無人見過六歲的我究竟什麼模樣,更無人清楚十歲、十五歲那年,我愛梳怎樣的頭髮,個子又長到哪裡。
爸趕緊換了話題。
「今天人難得湊齊,不如合拍一張全家福。」
護士接過手機,站到我們對面。
硯舟站在我的左邊,朵朵挽著我的胳膊;媽遲疑地抬起手,想把手掌放在我肩頭。
她的指尖才觸到衣服,我渾身便瞬間繃緊。
媽察覺到後,收回了那隻手。
快門落下時,照片裡的每個人都在笑。
我雖然被安排在最中間,看起來卻像臨時被叫來湊數的陌生人。
硯舟盯著照片輕聲感嘆:「我們五個人,終於在同一張全家福裡了。」
我沒出言糾正。
照片裡有五個人,卻證明不了我們是一家人。
離開醫院以前,我轉身對他們彎腰行禮。
「謝謝你們陪我來。」
媽急得連連擺手。
「不必說謝,我們就是你的家人。」
我收好鏡子,沒接話。
她一路追到醫院門外,突然問:「知意,你心裡還恨媽嗎?」
我認真想了許久。
「我說不清。」
媽聽見後,像鬆了一口氣。
我又低聲補充:「可每回見你,我都先想到那塊玻璃。」
她臉上的血色頃刻消失。
我的右眼能被義眼遮得像從未受傷。
可那些真實落下的傷,絕不可能假裝從未存在。
13
安裝義眼沒過多久,朵朵一人到學校看我。
她吃力地抱著一大紙箱,熱得滿頭是汗,一見我便笑著喊姐姐。
箱子到了我手裡,開啟才知裝的盡是幼童衣物。
從週歲毛衣到兩歲裙裝,再到三歲那件紅外套。
箱底另有相簿一本、顏色褪盡的布娃娃一隻,以及數張已泛黃的生日賀卡。
朵朵拿起相簿遞給我。
「姐姐,這裡每一件,都是你不見以後媽替你留下的。」
「每一年她都添置新衣,也會寫張生日賀卡給你。
」
「那些年她真難過,也始終惦記你。」
我翻開相簿的封皮。
最前面幾頁,全是我出生五個月內的照片。
照片中的我又白又胖,和硯舟穿一模一樣的衣服;媽左右手各抱娃,臉上的笑容柔和又滿足。
那時,她應該真愛過我。
我又拿起那幾張生日卡。
「祝知意一週歲快樂,媽無論如何都會把你尋回來。」
「知意已兩歲,不知個頭長了多少,也不知她現在會不會叫媽。」
「知意三歲了,外面下著雪,媽替你買了一條紅裙子,你穿起來肯定漂亮。」
三歲以後,卡片戛然而止。
我將整個紙箱翻了個遍,也沒看見四歲的衣服或生日卡。
朵朵急切握住我的手:「姐姐,媽心裡始終愛你。她病得太重,又曾誤會你。」
我拎起那條給三歲娃穿的小紅裙,在她眼前晃了下。
「媽不是總愛我。」
「她是愛過我。」
朵朵怔住。
「你看,衣裳只買到三歲。」
「三歲後,就沒了。」
而那年,朵朵剛好出生。
媽重新得到屬於她的女兒。
這個女兒漂亮又幹淨,會窩在她懷中撒嬌,也不會讓她想起曾因粗心弄丟過另娃。
她將想給我的那份母愛,全部轉給了朵朵。
朵朵的眼圈很快紅了。
「但媽這些年也過得痛苦。」
「你離開家以後,她常常獨自翻你的照片,有時整夜都睡不了。」
「她如今真知道錯了,你就不能再給她一次機會嗎?」
我沒怪她。
她一路泡在疼愛裡長大,無法懂得某些創傷,並不會因一句「我錯了」便從身上抹去。
我只問她:「假如失去右眼的人是你,媽會整整半個月不到醫院看你嗎?」
朵朵張了張嘴。
「如果換成你被拐子打了六年,媽會懷疑你在飯菜裡下毒嗎?」
「換成剛被找回的人是你,媽也會把你塞進客房,連屋裡的物件都不準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