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外祖家回府議親那日,我才被告知自己的未婚夫失憶了。
不僅如此,他還喜歡上了我的長姐。
我拿著外祖給我的婚書,逼裴清辭娶我。
夫妻三載,他雖對我始終冷心冷情,但也給足了我世子夫人的體面。
直到傳來長姐在外地不幸身亡的訊息。
他堅持要將長姐的牌位迎進祠堂,給她一個家。
至此,他看我也越發不順眼,甚至弄丟了我與他唯一的孩子。
彌留之際,他硬撐著一口氣等我歸家。
床榻前,他依舊多有不甘。
「其實,我早就恢復了記憶,只是忽然間覺得你嫡姐更好。」
「沒想到,你會以婚書咄咄相逼,既害了阿矜的一生,也毀了我。」
「若是我娶的人是阿矜,必然不會有這麼多的遺憾,或許也能在朝堂上多有建樹。」
「若有來生,你放過我,我也放過你。」
我送他歸了天。
再睜眼,沒想到會回到母親讓我換嫁這一年。
這一次,當長姐提出換嫁時,我應了。
01
時值盛夏,蟬鳴在窗外叫得厲害。
連夜趕路,到達京州,已近申時。
身上的襦裙沾滿了黏膩的汗液,尚未來得及好好休整洗漱一番,就被母親身邊的嬤嬤叫到了花廳。
她拉著我的手寒暄了兩句,眼底的算計從促狹的目光裡洩出。
「辭哥失憶了。」
她安慰般地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將手從她的掌心抽出,聲音裡帶著幾分疏離。
「母親有什麼事就直說吧。」
她看了一眼站在身側的崔矜,狀若為難。
「兩月前,辭哥帶著矜兒去樂遊原跑馬,那馬不知何故,突然受了驚,辭哥捨身護住矜兒,腦袋卻不慎磕到了石頭上,醒來後,只將與你的過往,記成了你姐姐。
」
「想來,許是你與裴家小世子沒什麼緣分,我和你爹做主,準備將你的親事換給她。」
「這樣也算佳偶天成。」
「畢竟......」她頓了一下,目光自上而下從我身上掃過。
「以你現在這副模樣,實在擔不起未來侯府主母的名頭。」
話音剛落,坐在凳子上的崔成璋不合時宜地輕笑出聲,帶著幾分輕蔑和嘲弄。
他只比我小一歲,按理來說他合該叫我一聲二姐姐的,只因我自十歲起就久居西北,他對我也並不親近,說起話來句句帶刺,生怕我搶了崔矜的婚事。
「長姐知書達理,賢良淑德,嫁過去也是為我們尚書府爭光。」
他淡淡地睨了我一眼。
「她在西北長大,窮山惡水的偏遠之地,什麼都不懂,嫁過去能做什麼?」
「府上能指望她光耀門庭?」
母親並未反駁崔成璋的話,從手腕上褪下一個翡翠鐲子戴到我的手上。
「這些年你長在西北,無人管束,性子粗鄙頑劣,比不上你長姐柔順。」
「若是真嫁進裴府,只怕日後要被那些後宅婦人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不能獨善其身不說,萬一牽連了崔府和你弟弟的官事,豈不是得不償失。」
陽光透過窗欞上的雕花將母親的臉切割得明明暗暗。
見我久久不語,長姐崔矜上前邁了一小步。
我這才注意到,她身上穿著的是她向來不喜歡的天水碧輕羅。
這顏色,是裴清辭喜歡的。
她講話時輕聲細語。
「妹妹,感情上的事不分先來後到,雖說小時候同裴家定親的人是你,可如今和他兩情相悅的人是我。」
「若非如此,他也不會不顧性命救我。
」
「你又何必緊抓著,捨不得放手呢。」
我正視著她的目光,不急不慢地開口。
「感情上不分先來後到,但總得講禮義廉恥吧。」
這句話,我上一世也同樣說過。
崔矜之所以會從馬背上摔下來,是因為她騎的是我馴養的馬。
那匹馬是裴清辭在我九歲那年送給我的生辰禮。
我十歲被外祖接回西北,就一直將小馬託給裴清辭照顧。
她明知道我和裴清辭有婚約,也明知道那匹馬已經認了主,卻還是恬不知恥地貼上去。
是以她知道,如今的裴家今非昔比,她恨不得攀緊了這棵大樹。
崔矜沉了臉,面露不悅。
「我說的是事實而已,二妹妹果真在西北待慣了,說起話來毫不講禮數規矩。」
崔成璋在一旁附和。
「就是,就她這品行,如何當得了世子妃。」
「長姐就不一樣。」
「若長姐嫁到侯府,定能想方設法讓姐夫在朝廷裡為我謀一個好差事。」
母親笑著打圓場。
「阿芙,做孃的也不會真虧了你。」
「你長姐和謝家的姻親,便換給你。」
「將軍府的門第也未必就低侯府一頭。」
「更何況,你這不講規矩的樣子也只有像謝家那樣的武夫出身才容得下。」
「到時就說是你心悅謝家公子,也免得我們換親一事惹上將軍府和侯府的非議,汙了你姐姐的清白。」
饒是重活一世,我心中還是泛起淡淡的澀意。
我壓住喉頭的哽塞,問母親。
「難道姐姐的清白是清白,我的清白便可以扔在地上,任世人踐踏嗎?」
前世我只被憤怒衝昏了頭腦,沒問過我崔芙在他們心中究竟是何等的輕賤,此番一問,只是為了徹底斬斷心中那僅存的,對親情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