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鎏春_第2章 聞言
聞言,母親的背脊一僵,看向我的目光隱隱顫抖,又極力掩飾著內心的卑怯。
「你胡說什麼!」
「我是你的母親!」
「為了崔府滿庭的榮耀和你姐姐的終身幸福,就算你鬧翻了天也沒得選!」
02
前世,我便是鬧翻了天的。
我拿著婚書,跑去裴府,逼裴清辭娶我。
我說:
「裴世子若是忘了,不肯認,那我便把這婚書呈到聖上面前,求聖上給我斷個公道!」
我當著一眾看客的面,將裴清辭和我的事像倒豆子般倒出來。
說我是如何被雙親苛待,他是如何耐著性子柔聲安慰我。
說我同他一同逛廟會,他非要拉著我在姻緣樹上系同心結。
說我喜歡什麼樣式的珠釵寶花,他第二日便能送到我手心裡。
...
在一片叫好聲中,裴清辭不得不娶了我。
長姐到底沒嫁給謝家的謝扶南。
謝家只有這一個獨子,長姐擔心戰場上刀劍不長眼,讓她早早地守了活寡,終是退了和謝家的婚事,嫁給了忠勤伯的二公子。
剛結婚頭一年,我和裴清辭也算得上一對佳偶。
比如,他會在下朝時,給我帶一份我喜歡的櫻桃煎,在選衣服料子時,挑我喜歡的顏色,在燈會上看見好看的花燈,會贏回來討我的歡心......
獨獨在夫妻房事上,他卻是鮮少的剋制。
每每我提起,他總說:
「身為君子,不可耽溺於情愛一事。」
「若只知縱慾,不曉節制,與禽獸無異。」
然而,某一日我路過書房時,隔著門縫裡的光,我看見向來以清貴端方自居的裴清辭正對著長姐的畫像。
那時我才知道,他寧願自己紓解,也不願多碰我。
他心裡始終放不下長姐。
彼時,我已經生下了裴家的長子,裴觀。
人生哪能沒有一點遺憾呢,至少我的日子是有盼頭的,至少裴清辭沒有納妾,至少後宅沒那些恩怨是非。
求而不得,難過的是他,而我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我合該是幸福的。
我一遍遍地說服自己。
直到第三年,潿洲傳來長姐的??訊。
說她上山祈福時,不慎跌落山崖,屍骨無存。
得知訊息的裴清辭將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七天七夜,連朝會都沒去。
宣州紙,徽州墨,跟不要錢似的往書房裡送。
裴清辭誰也不見,裴觀去請他,被他當場推了出來。
觀兒說,裡面鋪陳了許多長姐的畫像。
第七日,裴清辭抱著長姐的牌位終於出了書房。
上面是他親自刻的幾個大字:
吾生摯愛崔矜之牌位。
他不顧祖宗法度,將牌位放進了祠堂。
他說,他要給她一個家。
許是故意羞辱我,當夜,他摒棄所謂在房事上的節制,將所有的悔意與懊喪悉數發洩在我身上。
情到濃時,他叫的是長姐的名字。
結束後,他還是不肯放過我。
他通紅著眼,掐著我的脖子問我:
「你長姐??了,你現在滿意了吧。」
「要不是你,她根本就不會嫁那麼遠,她也不會??!」
「是你的自私害??了她!」
「崔芙,??的為什麼不是你,不是你啊!」
那一晚,我不幸小產,被子底下洇出刺目的紅叫他終於停了手。
他慌忙地叫來太醫,又將臉覆在掌心上,一遍遍痛苦地質問我。
「你為何不早早和我講你有了身孕。」
我說過的,是他沒有聽進去。
或許是聽進去了,卻因不肯承擔自己的過錯,於是推給了我。
這件事過後,我們彼此相看兩厭。
他也終日渾渾噩噩,在朝堂上愈發不得志,連著辦砸了好幾道差事,被聖上訓斥,從太常少卿貶為太常博士。
又過了一年。
裴清辭上山給觀兒祈福。
那日,觀兒丟了。
那日,他剛滿四歲,我早上還給他煮了紅鴨蛋,他興奮地揣在衣兜里舍不得吃,說要給爹爹一個驚喜。
我忘了,那日,同樣是長姐的忌日。
裴清辭這才同我說了實話。
他說,他上山是為了摘長姐最喜歡的野鳶尾。
偏偏,那幾日朝廷要捉拿的柺子就窩在那座山上。
偏偏,我的觀兒信了他爹爹是要去寶華寺祈福,所以悄悄躲進了馬車車凳底下的暗格裡,想給他爹爹一個驚喜。
我只覺得四周一片昏天暗地,當即就暈了過去。
醒來後,依舊沒有觀兒的訊息。
裴清辭守著我,臉上的痛苦做不得假,眼底一片烏黑。
見我醒了,他跪在地上,一遍遍祈求我的原諒。
「阿芙,我們還年輕,孩子還會有的。」
「就當觀兒沒做我們孩子的福分。」
說到最後,他朝著我苦笑了一聲。
他問我:
「阿芙,你說這是不是你的報應?」
「你我本就不該有這個孩子的。」
我連伸手扇他的力氣都沒有。
那日過後,我徹底失去了心氣。
這件事終是被御史參了本子,裴清辭被貶,賦閒在家。
或是覺得於心有愧,他在家洗手作羹湯,也終於曉得了我的口味習慣,再沒有提過崔矜的名字。
而我呢,暗地裡想著怎麼弄??他。
於是每晚在房裡燃上有毒的香料,日漸一日侵蝕他的身體。
府中的下人來通傳我時,我還在外忙別的事。
我趕到家中,裴清辭吊著一口氣在房內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