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能看見一個人最想從人生裡刪除的那一天。
母親的是發現父親出軌那天。
姐姐的是為了男友放棄保送那天。
而冷晏殊,始終是我們相識之前的一場車禍。
她曾說,最後悔沒能接到父親出院。
我因此心疼她許多年。
婚後,我陪她掃墓,替她照顧母親,把她的遺憾一件件補上。
直到去年,她忽然不愛拍照了。
我舉起手機,她總是側身避開。
“天天拍,有什麼意思?”
結婚七週年,我修好了我們唯一一張被水泡壞的婚禮照,想給她驚喜。
她接過去,眉頭卻皺了一下。
也就是那一刻,我看見她最想刪除的日期變了。
不再是父親去世那天。
而是我們領證的日子。
我握著相框,半晌沒說出話。
她卻已經起身,去陽臺接電話。
“別哭,我不是說了會處理嗎?”
窗玻璃映出她冷豔的臉。
“當年要是早點遇見你就好了。”
晚上,她回來抱我,說最近工作壓力大,讓我別多心。
我低頭看著那張剛修好的婚禮照。
裡面的她正彎腰替我整理領結,笑得真像個幸福的新娘。
照片還能修。
但一個連結婚都後悔的人,我不想再替她修補人生了。
......
“你盯著那個破相框發什麼呆?”
冷晏殊推開陽臺的玻璃門走了進來。
初秋的夜風跟著她的衣襬灌進客廳。
帶著一股很淡的薄荷皂香。
我沒用過這種味道的香水。
我把相框倒扣在桌面上。
“沒什麼,看看修復的細節有沒有瑕疵。”
她走到我身後。
雙手習慣性地搭上我的肩膀。
“工作壓力大就早點睡,別總熬夜弄這些舊東西。”
她的掌心很熱。
隔著單薄的睡衣傳過來。
我卻覺得肩膀那一塊冷得像冰。
“剛才是誰的電話?”我低頭看著桌面的木紋。
搭在我肩上的手停頓了一秒。
“公司的一個新實習生,方案做砸了,在那自責呢。”
她回答得很順暢。
連語氣裡那點無奈都顯得恰到好處。
“實習生弄砸了方案,需要老闆大半夜親自安慰嗎?”
我轉過身看著她。
冷晏殊皺起眉頭。
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溫鶴鳴,你今天怎麼回事?查崗查到我頭上來了?”
“我只是隨便問問。”
她鬆開手。
走到沙發旁坐下,揉了揉眉心。
“現在的小孩心理素質差,我不穩住他,明天客戶那邊誰去頂著?”
“你懂事一點,別總在這種小事上斤斤計較。”
懂事。
我陪了她七年。
這七年裡,我包攬了家裡所有瑣事。
她母親生病住院,我日夜守在床前倒屎倒尿。
她工作遇挫,我拿我做舊照修復攢下的錢給她週轉。
那時候她總抱著我說,鶴鳴,你是我見過最懂事的人。
現在,這份懂事成了她嫌我煩的理由。
“我去放洗澡水。”
我站起身走向浴室。
水流聲蓋住了外面的動靜。
我開啟水龍頭,看著浴缸裡的水慢慢蓄滿。
鏡子裡的我,眼眶並沒有紅。
以前我總怕失去她。
現在發現她從沒真正在乎過我們領證那天。
我的心反而像一潭死水,連漣漪都蕩不起來了。
第二天早上,冷晏殊起得很早。
她換上了一套平時很少穿的剪裁利落的女士高定西裝。
站在玄關的穿衣鏡前整理袖口。
“今天有重要客戶?”我端著熱好的三明治走出來。
她看都沒看盤子一眼。
“嗯,要見個投資人,時間趕不及了,我不吃了。”
她拿起車鑰匙。
“晚上不用等我吃飯,我可能要應酬到很晚。”
門關上了。
我把三明治倒進垃圾桶。
然後轉身走進了她的書房。
平時我不怎麼進這裡。
她說工作檔案多,怕我打掃時弄亂。
我走到她的辦公桌前,拉開最底下的抽屜。
裡面放著一堆雜亂的名片和幾個舊隨身碟。
在最深處,壓著一本黑色的速寫本。
我翻開速寫本。
一張兩寸的證件照掉了出來。
照片邊緣有些泛黃,背面的膠水印已經乾透。
正面是個年輕男孩。
留著清爽的短髮,笑得很陽光。
眉眼間透著一股沒有被生活欺負過的清朗。
我認識這張臉。
江澈。
冷晏殊半年前招進公司的實習生。
那個薄荷皂香的主人。
那個大半夜在電話裡自責讓她安慰的人。
我拿著照片走回我的工作室。
開啟高倍放大鏡。
調配好顯影藥水。
我的手很穩,用鑷子夾著脫脂棉,一點點擦拭照片表面的氧化層。
隨著畫面逐漸清晰。
我眼前的空氣開始扭曲。
那是我獨有的能力。
只要是我親手修復的照片,我就能看到照片主人最想刪除的那一天。
灰白色的迷霧散開。
畫面漸漸浮現。
一家裝潢高檔的男士禮服定製店裡。
江澈穿著一套潔白的新郎禮服,站在落地鏡前。
冷晏殊坐在沙發上,低頭看手機。
江澈轉過身,向她走去。
“晏殊姐,好看嗎?”
冷晏殊抬起頭,眼神有些恍惚。
畫面裡的日期標註在角落。
四個月前。
那天,是冷晏殊告訴我她要去外地出差的日子。
我看著藥水盆裡倒映出的自己的臉。
真可笑啊。
我竟然還天真地以為,她只是最近工作壓力大。
她連新郎禮服都陪別人試過了。
我把照片從藥水裡夾出來。
用冷風機吹乾。
然後原封不動地夾回了那本速寫本里。
晚上十一點。
玄關傳來密碼鎖解開的聲音。
冷晏殊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沙發背上。
“不是說讓你別等我了嗎?”
她看我坐在客廳,語氣帶著點疲倦。
“你襯衫的扣子怎麼掉了一顆?”
我看著她敞開的真絲襯衫領口。
她低頭看了一眼,神色微微一滯。
“哦,可能是應酬的時候不小心掛到桌角扯掉了。”
她若無其事地往臥室走。
“今天太累了,我先去洗澡。”
我坐在沙發上沒動。
那顆釦子,我看得很清楚。
在禮服店的那個畫面裡,江澈幫她整理領子時。
曾故意扯著那顆釦子把玩。
“冷晏殊。”我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
“你今天見的投資人,是做婚慶男裝定製的嗎?”
她的背影明顯僵硬了一下。
隨後轉過身,臉色沉了下來。
“溫鶴鳴,你有完沒完?”
“我累了一天,回趟家還要被你像犯人一樣審問?”
我看著她緊繃的下顎線。
“我只是問一句。”
“你這種疑神疑鬼的毛病能不能改改?”她加重了語氣。
“別把你平時盯著舊照片找瑕疵的習慣用到我身上。”
她轉身走進浴室。
門被重重關上。
我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天花板。
冷晏殊,不是我疑神疑鬼。
是你連騙我,都不願意花心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