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永遠還不清的命_第10章 10葬禮那天
10
葬禮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媽媽給我換上了那條九十九塊的裙子。
吊牌被她剪下來,攥在手裡很久。
“汐汐穿這個好看。”
她替我整理領口。
手碰到我冰冷的臉時,還是會突然停一下。
好像下一秒,我會嫌癢躲開。
爸爸站在門口,一夜之間多了很多白頭髮。
親戚陸續來了。
二姨剛嘆一句:
“這孩子也是太沖動......”
爸爸突然抬頭。
“她不衝動。”
屋裡安靜了。
他把手機放到桌上,開啟家族群。
一條一條發。
【錢不是她偷的,是她自己的工資。】
【中秋不是她不孝,是我們逼她退票。】
【她沒有精神問題,是我們給她朋友父母打電話汙衊她。】
【她的工作,也是我們鬧沒的。】
最後一條,他打了很久。
【是我們對不起她。】
群裡沒人回覆。
那些曾經勸我“懂事”“感恩”的親戚,一個都沒有再說話。
媽媽坐在遺像旁邊,一遍遍摸照片。
火化前,她忽然抱住棺木不肯鬆手。
“再等等。”
“她怕黑。”
“小時候關燈她都要留一條門縫。”
工作人員紅著眼勸她。
爸爸站在旁邊,嘴唇抖了很久。
最後伸手把媽媽拉開。
火升起來的時候,我以為自己會疼。
可什麼感覺都沒有。
只是身體越來越輕。
出發前,媽媽裝了一袋零食。
麵包、牛奶,還有我小時候喜歡的果凍。
爸爸看了一眼。
“她吃不了了。”
媽媽抓著袋子站了很久。
最後還是放進行李箱。
“帶著吧。”
“以前總怕她多吃,什麼都捨不得給。”
“這次讓她隨便挑。”
我站旁邊。
第一次看見她買東西時,不再算我配不配。
幾天後,爸媽帶著我的骨灰上了高鐵。
三張一等座。
媽媽把骨灰盒放在靠窗的位置,自己站著。
乘務員過來提醒,她才小聲說:
“這是我女兒的。”
“她第一次出省。”
我坐在那個位置上,看著窗外飛快後退的樹。
原來出省沒有那麼難。
三個小時後,他們到了海邊。
風很大。
媽媽抱著我,一步一步走到燈塔下面。
小晴她們也來了。
沒有人說話。
爸爸把那隻十九塊九的冰箱貼放在石階上。
又拿出一張紙。
是他們重新寫的“欠條”。
上面只有一句:
【江汐不欠爸爸媽媽任何東西。】
爸爸唸到最後一個字,聲音徹底啞了。
“汐汐。”
“是爸爸媽媽欠你。”
媽媽跪在地上,死死抱著骨灰盒。
“下輩子別還了。”
“如果還能做我女兒,你什麼都不用還。”
我站在她面前。
海風穿過身體。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第一次,把背完全挺直。
然後我走到媽媽身邊,很輕地抱了她一下。
她當然感覺不到。
我也沒有再難過。
燈塔亮起來的時候,我轉身朝海邊走。
身後,媽媽還在一聲聲喊我的名字。
這一次,我沒有回頭。
因為二十五年了。
我終於不用再證明自己值得被愛。
也不用再還任何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