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永遠還不清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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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歲以前，我從來沒出過省。

因為在爸媽嘴裡，我從出生那天起，就欠了他們一條命。

爸爸沒升職，是為了養我。

媽媽身體不好，是因為生我傷了根本。

家裡沒換大房子，是因為錢都花在我身上。

連他們吵架，最後也總會說：

“要不是為了你，我們早不用過這種苦日子。”

所以我不敢買貴衣服，不敢旅遊。

大學只報本地，工作後工資大半交給家裡。

二十五歲這年中秋，朋友約我去隔壁省玩兩天。

我第一次買了出省的高鐵票，又提前買好月餅和團圓飯，才告訴爸媽。

媽媽當場紅了眼：

“我們養你二十五年，你倒好，中秋扔下父母出去享福？”

爸爸搶過手機退了票，還把截圖發進家族群。

親戚紛紛附和：“現在的孩子就是自私。”

“只想著自己開心，從來不知道心疼父母。”

我盯著滿屏訊息，第一次沒有道歉。

只是忽然很想知道。

一條命，到底要還多少年，才算還清。

......

爸爸把手機塞回我手裡。

“自己跟親戚說，是你想明白了不去，不是我們逼你退票。”

家族群還在刷。

二姨：現在的小孩就是自私，只想著自己高興。

舅媽：中秋都扔下爸媽，以後老了還能指望她？

媽媽抹了把眼淚，伸手點著我的額頭。

“怎麼，還委屈上了？”

“我們二十五年這麼辛苦，到底為了誰？”

我肩膀一點點縮下去。

媽媽總說，我是從垃圾堆裡撿來的。

五歲那年，我打碎一個碗，被爸爸打了幾下，哭著跑到垃圾桶旁蹲到天黑。

我凍得直吸鼻子，等著從沒見過的親生爸媽。

爸爸找到我，又把我拖回去打了一頓。

“沒有我們，你早凍死了！”

後來吃飯，我連多夾一塊肉都不敢，渴了也忍著不喝飲料。

他們救了我的命，我再多要一點，都像不知足。

十二歲，我翻到出生證明，開心地衝進廚房。

“媽，原來我是你親生的！”

媽媽瞥了一眼：“廢話，不然誰要你？”

我以為不用再還撿回來的恩。

可爸爸還是說：“沒有我們生你，你連命都沒有。”

“想什麼呢？”

媽媽拍了我後腦勺一下。

“長輩都等著呢，發啊。”

我猛地回神，低頭打字：

“對不起，是我只想著自己出去玩，沒有體諒爸媽。票已經退了。”

群裡立刻有人回：

“這才懂事。”

“以後別這麼自私。”

媽媽剛緩下臉，又看見門邊的行李箱。

“裡面裝了什麼？”

她彎腰就要拉開。

我下意識按住拉鍊。

“媽，別翻。”

爸爸抬眼。

“你說什麼？”

我手心全是汗，卻沒鬆開。

“就是衣服......我自己收就行。”

爸爸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甩開。

“連行李箱都不讓我們碰了？”

我撞上鞋櫃，還沒站穩，一巴掌已經落下來。

耳朵嗡的一聲。

“我們是你爸媽！你有什麼是我們不能看的？”

我捂著臉。

其實想說，衣服是我買的，箱子也是我買的。

可爸爸已經拉開拉鍊。

睡衣、防曬霜、新裙子被扔了一地。

媽媽從夾層抽出信封。

兩千塊現金散開。

爸爸臉色沉下來。

“你還藏錢？”

我蹲下想撿，又停住。

“不是，我每個月省一點......”

媽媽盯著我。

“上個月讓你給你爸買按摩椅，你不是說沒有三千八嗎？”

“我說的是......沒有那麼多。”

話音剛落，爸爸一巴掌又扇過來。

我撞上櫃門，眼前白了一瞬。

“還敢頂嘴？”

我下意識護住頭，肩膀縮起來。

小時候捱打，我就是這樣低頭、弓背。

大學體檢時，醫生還問：

“才二十歲，怎麼就駝背了？”

我看著地上的裙子。

九十九塊，放購物車三個月才買。

這兩千，也是從飯錢裡一點點省下來的。

可臉上火辣辣地疼時，我竟覺得，好像真的是我不對。

媽媽把錢收進抽屜。

“以後工資少留點，手裡有錢，心就野了。”

我低頭：“好。”

爸爸抬了抬下巴。

“跪下。”

“把東西收好，地擦一遍。什麼時候想明白，什麼時候起來。”

膝蓋碰上瓷磚，涼得發麻。

我跪著收東西，又擰抹布擦地。

地磚裡映著我腫起的臉和弓著的背。

媽媽身體不好，因為生我。

爸爸沒去省城，因為養我。

他們過得不好，好像都因為我。

我攥著溼抹布，忽然抬頭。

“爸。”

“既然生我讓你們這麼辛苦......”

“那你們當初為什麼要生我？”

筷子“啪”地落在碗沿。

媽媽紅了眼。

“我們辛苦養你，現在還養出仇來了？”

爸爸摔了筷子。

“沒有我們生你，你連命都沒有！”

我跪在地上，一個字也沒說。

只是忽然覺得。

可我好像從來沒說過。

我一定想來到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