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永遠還不清的命_第6章 6第二天

6

第二天，媽媽回家給我拿衣服。

門開啟後，她站在玄關很久。

昨天被爸爸扔出來的行李還靠在牆邊。

拉鍊沒拉好，那條九十九塊的裙子露出一角。

媽媽蹲下去，把它慢慢抽出來。

吊牌還在。

“九十九......”

爸爸在身後換鞋，沒說話。

媽媽拉開衣櫃。

裡面幾乎都是黑白灰。

最貴的一件羽絨服，還是公司年會發的。

她翻了半天，急了。

“她怎麼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

“不是給她工資了嗎？”

媽媽一下回頭。

“她工資不是都轉給我們了嗎？”

以前媽媽總嫌我不會打扮。

親戚聚會，她會說：“二十五歲了還穿得灰撲撲，一點女孩樣都沒有。”

可她不知道。

我每次拿起喜歡的衣服，都會先算這些錢夠給家裡買什麼。

媽媽坐到書桌前，拿起警方交還的手機。

她知道我的密碼。

我的生日。

點開銀行軟體後，她的手不動了。

每個月六千二左右的工資。

發薪第二天，固定轉給她四千五。

剩下最多的是公交、食堂和十幾塊的便利店消費。

三個月前，我買過一雙一百二十九塊的鞋。

退款了。

兩個月前，一件一百五十九塊的外套。

也退款了。

最後只留下這條九十九塊的裙子。

爸爸走過來。

“看什麼？”

媽媽把手機遞過去。

“那兩千塊，她真的攢了快一年。”

“這能說明什麼？她還是瞞著我們。”

媽媽抬頭。

“她自己的工資，她為什麼要瞞？”

兩個人都愣住。

這是媽媽第一次說，那是我的錢。

她繼續往下翻。

備忘錄裡有一條清單。

【爸爸按摩椅：3800。】

【媽媽體檢：2680。】

【家裡換冰箱：4500。】

最下面還有一句。

【外派後每個月多三千，半年一萬八。先給爸爸買按摩椅，剩下帶媽媽體檢。】

媽媽捂住嘴，眼淚掉在螢幕上。

“她不是不給你買。”

爸爸接過手機。

“她怎麼不說？”

我站在他面前。

我說過。

我說“沒有那麼多”。

他給了我一巴掌。

媽媽忽然撲到床邊，把床墊整個掀起來。

下面什麼都沒有。

那張外派申請已經被他們拿走，只剩一道壓出來的摺痕。

她跪在地上，伸手摸著那道印子。

“她藏在這裡三個月。”

“她得多怕我們知道。”

爸爸背過身，肩膀一點點塌下去。

媽媽又開啟購物軟體。

購物車最上面是一隻按摩椅。

收藏時間，十一個月前。

下面是一張鄰省攻略。

還有一條搜尋記錄。

【第一次出省需要準備什麼？】

媽媽看著那幾個字，突然哭出聲。

“她連出個省都要查。”

“我到底把她養成什麼樣了？”

爸爸終於蹲下來。

他把那條九十九塊的裙子抱進懷裡，很久沒動。

我坐在床邊看著他們。

以前我最想聽見一句“這些錢你自己留著”。

現在媽媽一遍遍說：

“都是你的。”

“汐汐，以後你的錢都是你的。”

可這個以後。

我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