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永遠還不清的命_第9章 9第五天

9

第五天，媽媽開始翻家裡的舊箱子。

她說想找一張我的照片放在靈堂。

可相簿裡，我從小到大的單人照很少。

五歲生日那張，我縮著肩站在蛋糕旁邊。

七歲學校演出，我躲在最後一排。

十二歲拍證件照，背已經有些彎了。

媽媽一張張摸過去，忽然停住。

照片背面有一行她自己的字。

【江汐五歲，撿來的小孩也養這麼大了。】

她的手一下抖起來。

“我怎麼會寫這種話？”

爸爸坐在旁邊，沒出聲。

媽媽突然衝進儲物間。

半小時後，她抱著一摞舊作業本出來。

最上面是我小學二年級的作文。

題目叫《我的願望》。

字寫得歪歪扭扭。

【我希望親生媽媽有一天回來找我。】

【我會告訴她，我很乖，我吃得很少，也不亂花錢。】

【如果她不喜歡我，我就繼續跟現在的爸爸媽媽住。】

媽媽看到第二行就看不下去了。

她把本子按在胸口，哭得彎下腰。

“她那時候才八歲。”

爸爸伸手去拿。

後面還有老師的紅筆批註。

【汐汐，爸爸媽媽都很愛你，不要覺得自己是負擔。】

下面有家長簽字。

是媽媽的名字。

她盯著自己的簽名，臉一點點白下來。

“我看過。”

“我明明看過......”

我站在她身邊。

我記得那天。

她簽完字，把本子扔給我。

還笑著說：“寫作文也要賣慘？”

媽媽突然又翻到一張體檢單。

二十歲那年，醫生在脊柱一欄寫著：輕度駝背，建議糾正體態。

她盯著那幾個字，手指發顫。

“她小時候不是這樣。”

爸爸低著頭。

我當然不是。

小時候每次他們一抬手，我都會縮肩、低頭。

後來沒人打我，我也還是站不直。

我也總覺得自己佔的地方太多了。

晚上，爸爸一個人去了陽臺。

他抽了三根菸，忽然開口。

“省城那個工作，其實不是我為了她放棄的。”

媽媽抬頭。

爸爸盯著菸頭。

“當年我只是去面試，最後根本沒錄我。”

“我後來......總跟她說，是因為她才沒去。”

媽媽僵住。

很久，她才低聲說：

“我生她也沒有差點死。”

“順產，母女平安。”

“腰疼是後來上班坐出來的。”

兩個人誰都沒有再說話。

牆上的鐘走得很響。

那些他們說了二十多年的犧牲，一件件被他們自己拆掉。

爸爸突然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她拿什麼還？”

第二下更重。

“我們到底讓她還什麼？”

媽媽撲過去抓住他的手。

兩個人一起坐到地上。

“她問我們為什麼生她。”

“她問了那麼多次。”

媽媽哭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我怎麼就沒告訴她，因為我喜歡她，因為我想要一個女兒。”

爸爸低著頭，眼淚落在那篇作文上。

紙很快溼了一塊。

我蹲在他們面前。

忽然很想告訴八歲的自己。

不用少吃飯。

不用省那兩塊錢飲料。

也不用一直彎著背。

你什麼都沒欠。

可那個小女孩，已經聽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