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鸞策_第4章 她倏而跪下
她倏而跪下。
再仰頭的時候,語氣已經沒了先前的驕矜。
「若是茵茵哪裡得罪了謝姐姐,姐姐只管拿茵茵出氣就好,只是莫要遷怒兄長。」
燭光一晃,她細白的手指在暗光裡,勾纏住薛沉的衣角。
仰頭時,眼底三分孺慕之情,恰到好處。
原本已經準備拿薛沉開刀的我,忽然覺得十分有趣。
生生轉了心思,順著羅茵茵的話道:「準了,掌嘴五十。」
我到底收斂了脾氣,沒真與她計較。
若她得了教訓肯識趣。
我不會真要她性命。
「別鬧了,謝晚央。」
薛沉冷聲道:「你僱來這些人做什麼?替自己撐面子?這麼多年過去了,你的性子雖說大變,可從前那點兒虛榮倒是一點兒不落。」
到此刻為止,他還以為我帶著這些人進府,只是為了給自己撐面子。
他依舊很自信,自信我敢對一個丫鬟動手,卻未必敢對他動手。
可下一刻,一柄刀貼上薛沉的脖頸。
一陣刺痛,薛沉頸側的血珠滾落。
直到那點兒黏膩滴落在衣襟之上。
他才反應過來,那是他自己的血。
「這是京都,天子腳下,你們究竟還有沒有王法?」
「天子腳下,你讓一個外人跪你家宗祠,這合適嗎?」
他早就習慣了被人追捧。
何曾這樣當面被人駁斥?
薛沉習慣性地開口斥責,餘光卻瞥見地上癱軟的春柳。
黑洞洞的眼眶。
在夜裡如同形容可怖的鬼。
薛沉幾欲作嘔,終究還是嚥了下去。
他神色微微一凜,卻又很快不以為然。
我輕笑一聲,下了令。
「既然兄妹情深,那就一人三十下,湊個圓圓滿滿。」
薛沉那邊,孟風自作主張用了短鞭。
第一道鞭子抽上脊背時,「唰」地一道血痕烙下。
他冷汗直流,掙脫不開,卻固執地不肯發出一聲。
我為他們的真情添磚加瓦,可惜有人不知感恩。
幾個薛家的忠僕要攔。
被侍衛們幾下制服。
羅茵茵抓著裙襬的褶皺,面上再無方才的高傲可言。
她喘著粗氣,上氣不接下氣,侍衛們左右開弓,她一張臉被揍得充血。
火把的光一晃。
臉上已經是紅紫撞色,分外好看。
08
羅茵茵攥著手,與那名最靠近迴廊的僕役對視一眼。
那小廝以為無人察覺,接到暗示,想要去通風報信。
可剛邁開一步,一個侍衛手中的刀,凌空而去。
正紮在那人面前的廊柱上。
小廝的脖子正對著那刀刃半寸,進一步則身首異處。
「自作主張。」
我一巴掌摑了過去。
拇指上的玉扳指,擦過羅茵茵嬌嫩的皮膚。
夜色裡,她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
若有若無的血??氣在月色裡瀰漫。
她整個人癱軟在地,再也說不出「有什麼就衝我來」這種話了。
他們二人挨完罰。
薛沉趴在地上仇視地注視著我。
他恨極了,啐了一口:「你回來,究竟有什麼目的?」
我覺得有些好笑。
鬧了這麼久,現在才想起來問嗎?
廊下有腳步聲傳來。
薛崇文回府了。
我的這位父親,不愧是久經官場的老江湖。
他與同僚飲醉而歸,一路走來,早發現府中的動靜。
卻隱忍不發。
直直到了院內,才站在廊下,定定看了我許久。
不顧眾人的慘狀,薛崇文幾乎悲切地道:
「央央,是你嗎?」
「這些年,你和你阿孃在熙寧城過得如何?」
薛崇文語氣溫和,眼角竟擠出一滴淚來。
見我不答,他的目光才落在羅茵茵和薛沉身上。
「怎麼一回來就耍小孩子脾氣,要打要刀的?你知道的,當年阿爹最偏疼的就是你。這麼多年過去了,還總是能在夢裡見到你。」
他袍袖微抖,人也上前幾步。
「你娘也忒狠心了,我當初讓她留下你,發誓會好生教養你,她卻不肯留一點兒念想給我。」
我沒有動作,好整以暇地看著這出戲。
氣氛凝滯,薛崇文一個人演完這場獨角戲,神色訕訕。
最後,還是地上的薛沉打破了這份沉靜。
「爹,你說這話拿茵茵當什麼?這麼多年,她孝順父母,敬重兄長,如今又替母親主持中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羅茵茵面色青紫,攥著衣角的指骨發白。
真是個蠢貨。
看不出薛崇文這副故作慈父的算計心思,只顧著幫便宜妹妹抱打不平。
羅茵茵咬著唇,不發一言。
薛崇文擺擺手,看向我身後這些人。
忽而試探道:
「我看這些壯士手臂上的圖騰倒是眼熟,容山侯謝子山,和你有什麼牽扯?」
薛崇文的話音一落。
就連薛沉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薛崇文身為戶部尚書,朝中大事,自然參與不少。
也知道當年困擾朝廷多年的熙寧城。
從前被孫澤所佔,後來謝子山滅孫澤,受封容山侯。
追隨者眾。
我好整以暇看著他,不置可否。
正是這種捉摸不透的態度,反倒讓薛崇文心有慼慼焉。
「薛崇文,我是來拿我孃的陪嫁,拿完就走,不打擾你們一家父慈子孝。」
薛崇文的臉色倏然就變了。
「央央,這是我與你娘之間的事,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不該插手這些。
」
我撣了撣衣袖上的灰,「今日交割順利,你我自然是好聚好散,否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