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痣

鍾祈失蹤兩年，我右手掌心長出一顆痣。

算命的說，這是遇見負心漢的證明。

我不信，直到與鍾祈在鬧市相遇。

彼時他一身華服，再不似當年那個質樸的漁村少年。

身旁還站著一位貌美少女。

「失而復得」的喜悅被憤怒和委屈代替。

我狠狠扇了鍾祈一巴掌。

少女怒了:「哪來的鄉野丫頭，胡亂打人?!」

鍾祈面無表情:「姑娘有話好說，當街動手，成何體統?」

可是，鄉野丫頭在乎什麼體統呢?

我只記得，他說過。

再騙我，就要被扔進大海里餵魚的。

1

女兒節。

城中人山人海。

月前，於掌櫃的閨女帶信說要帶小女兒入京相聚。

一早便催促我進城去買五彩絲線和巧果。

還特意囑咐挑個織女模樣的糖人兒給外孫女,「我這老漢不懂小女娃喜好，阿蠻你去挑!要精緻些，莫想著省銀子!」

我連連應下。

好不容易才擠到「吳記糖人攤」跟前。

老藝人捏糖人的功夫確實好，手指翻飛間，一個織女便有了形——雲鬢高挽，裙帶飄飄，手裡還託著一方錦帕。

我低頭從荷包裡摸銅板。

旁邊伸過來一隻纖白的手:「這個織女我要了。」

順著那手望過去，是一張描畫精緻的臉。

眉心貼著一枚花鈿，瞳仁又黑又亮。

但長得再好看，也該有個先來後到吧?

「織女兒是這位女娘先定下的，稍等片刻，老漢再做一個給您。」老藝人打圓場。

那少女笑得理所當然:「還沒付銀子，憑什麼說是她的?我加倍給你就是了!」

老藝人有些為難地看向我。

我正要開口，身後傳來一個無比熟悉的聲音:「我倒覺得那隻玉兔更乖巧些......」

猛然回頭——

那人站在三步之外，月白長衫被風吹得微微拂動。

眉眼疏朗，鼻樑挺直。

膚色白了些，下頜尖了些......

正是我失蹤兩年的未婚夫——鍾祈。

兩年前，他說要掙一份豐厚的彩禮來提親。

隨人出海做生意，從此杳無音訊。

我苦尋苦等無果，本已??了心。

甚至準備接受媒人介紹的親事。

直到突然有他的訊息。

我不管不顧，千里赴京......

在這舉目無親之地四處打聽。

但眼前的「重逢」與想象之中大相徑庭。

甚至沒有「失而復得」的喜悅。

因為，他不肯認我。

我又哭又笑，語無倫次、手足無措......

他始終面無表情，像在看一個傻子。

甚至我情緒失控，當街打了他一巴掌。

他也只是淡淡地:「姑娘認錯了人。有話好說，莫失了體統......」

那位少女十分不忿:「哪來的鄉野丫頭，當街打人?該把你抓起來!」

是啊，明明打人的是我，為什麼自己委屈得要???

我緊咬著下唇，在心中默唸了一百遍「岑阿蠻，不許哭，不許哭!」

眼淚依舊失控，大顆大顆地滴落下來。

2

鍾祈最怕我哭。

曾經我有一顆牙鬆動許久，卻遲遲掉不下來。

發了炎，左頰腫得像饅頭。

他小心翼翼用一根魚線拴住鬆動的牙齒,「阿蠻，別怕。我們一起數到三，我輕輕一扯就會掉下來的。」

我點點頭，含糊不清地跟著數:「一，二......」

可我還沒數到三，他就動手了。

牙齒掉下來的同時，眼淚奪眶而出。

我嘴巴保持著張開的姿勢，血水混著口水狼狽地流下。

鍾祈一慌，忙將手伸到我嘴邊:「阿蠻，疼就咬我!」

「別哭，別哭，你一哭我就難受......」

其實我並不是很疼，只是害怕。

看著鍾祈手足無措的樣子，又覺得好笑。

「??鍾祈，騙子!我再不理你了!」

鍾祈一本正經地舉起手:「阿蠻，我發誓，若再騙你，就把我扔到海里去餵魚......」

少年真摯的諾言猶在耳邊。

更顯得此刻荒誕可笑。

「我沒認錯人。」

「鍾祈，你說過再也不騙我。我不遠千里從寧村入京，只想要一個答案。」

「......為什麼不回去?」

他沉默著側過頭，似乎對一個無理取鬧的陌生女子無可奈何。

少女失去了耐心:「來人啊，把她......」

「算了，妙然。」他抬手製止,「難得陪你出門，莫壞了興致......」

他使了個眼色，幾名隨從打扮的高大男子立即上前，不動聲色地擋在我面前。

二人轉身離去，漸行漸遠。

我緩緩蹲下身，忽然就洩了氣。

3

鍾祈不是寧村本地人。

是鍾伯出海時撈回來的。

那年我九歲，和一群半大孩子擠在鍾伯家門口看熱鬧。

當時他渾身溼透。

雙目緊閉，牙關緊咬。

臉色蒼白得嚇人。

一連三碗煎得濃濃的參湯灌下去，少年終於睜開了眼。

卻茫然懵懂，一問三不知。

鍾伯鍾嬸膝下無子。

他們曾日夜向海神娘娘虔誠祈禱，求得後人。

便認定眼前這位記憶全無的俊美少年是上天的恩賜。

取名為「祈」。

這名字太文縐縐，與我「岑阿蠻」大相徑庭......

卻絲毫不妨礙我們成為了最親密的玩伴。

鍾祈天生一副好脾氣，對誰都和顏悅色、彬彬有禮。

對我，尤其縱容。

春日山間最嬌豔的那朵花。

夏日鍾嬸熬製的第一碗綠豆沙。

秋日用彩貝串成的漂亮手串。

冬日......

寧村的冬天不下雪。

我從未見過雪。

我們踩在沙灘上，他神神秘秘地從漁船後拖出一個布口袋。

迎風一揚，雪白的羽毛漫天飛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