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痣_第9章 我大為震驚
我大為震驚。
為她的坦蕩,也為她的灑脫。
良久,我才吐出幾個字,「......你不介意麼?」
「每個人所求不同罷了。」
「我自小跟著父親,看的是輿圖,學的是兵法。」
她伸出手,用筷子在羊肉鍋子上方劃了一道弧線。
「你看,我的陣位曾在先帝身邊。而蕭昱、謝臨淵、你,每個人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該推的推一把,該擋的擋一下,局就活過來了。」
「如今困局已解,我介意什麼?」
你要的是蕭昱的心,我要的是大祈朝堂安穩,青史留名。這兩樣東西不打架啊!“
「你何必負氣離去?」
我搖搖頭,「我不是負氣。」
曾有一個人,在漫天燦爛的星光下告訴我,「不能用眼睛看,得問問自己的心。」
我問過許多遍。
更加確定——岑阿蠻真沒什麼出息。
我習慣了鹹溼的海風,習慣了粗糲的沙子,習慣了孃的嘮叨......
我無比懷念寧村。
我只想回家。
我當然相信曾經的鐘祈對我說的每一句話,也信蕭昱是真心想我留下。
但過去的時光如同退潮的浪,即便重來,也不再一樣了。
「妙然郡主,站在他身邊的人是你,我很歡喜。」
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忍了好多天的眼淚,終於決堤。
李妙然愣住了。
「你......」
我彎起嘴角,「我真心祝福你和蕭昱得償所願,一世歡喜。」
20
船駛出一段水路。
我靠著船舷,望向霧濛濛的水面,睏意逐漸襲來。
竟沉沉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船身忽然輕晃了一下,像是又有人踩著跳板上了船。
片刻後,有人在我身旁的空位坐了下來。
「這兒有人了。」我頭也未抬。
「嗯,」那人說,「我知道。」
我眼皮猛地一跳。
這聲音.......
睜開眼。
男子靠在船舷上,一身青衫被海風吹得鼓起來,袖口照例半卷著,露出清瘦的手腕。
那雙淡眸眯起來,嘴角微翹,像是早就料到我會睜眼。
「......謝臨淵,你怎麼來了?」
塵埃落定之後,我有一段日子沒見到他。
蕭昱有意讓他入朝為官。
就連李妙然也說,謝臨淵有大才,前途不可限量。
那段時間他忙得人影都看不見。
對於朝堂之事我向來不懂,走時也不曾與他道別。
「岑阿蠻,你心眼兒忒壞!居然一聲不吭就跑了,為了在下一個碼頭追上船,我僱了艘烏篷小船拼命地追。搖櫓的老人家頭髮都被我催白了!」
他攤開雙手,「吶,可算學會搖船了,手差點磨破皮......」
我低頭看向那兩道深紅色的勒痕。
心中五味雜陳。
「你追上來做什麼?」
他挑眉,「那你跑什麼?」
「誰跑了,我答應了爹孃回去和他們過年。」
「哦。」
「哦什麼?」
「那我也回去和爹孃過年!」
他刻意咬重爹孃二字。
不知為何,我竟有些心虛。
耳朵隱隱燒了起來。
「岑阿蠻,給我看看你的右手。」
「謝了,我不想看手相。」
「我看看你的傷口恢復得怎麼樣。」
「......」
我伸出手,一道猙獰的疤橫在掌心。
將曾經那顆淡淡的小痣覆蓋。
像從未出現過一般。
他柔聲問,「還疼嗎?」
我搖搖頭。
「......那心呢?還疼麼?」
我心頭微動,看向他。
那雙淡眸裡有著孤注一擲的認真。
「有一點。」我如實回答。
他嘆氣,「你真是個實心的。」
我被這句話逗得莫名想笑。
故意問,「你是空心的?」
謝臨淵被我問得噎了一下,突然就收斂了神色。
「空不空的,日久見人心。
」
我的心忽然動了一下。
像一片羽毛落進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擴。
船頭水聲嘩嘩,岸邊的霧氣變得稀薄,天光從灰白裡透出一層淡淡的暖色。
我別過臉,看向遠方。
船一直向南。
我們一直向前。
將過去漸漸甩在了後面。
番外一
海邊的日出總是不打招呼就闖進來。
阿蠻被窗縫漏進的光晃了眼,翻了個身,胳膊肘正撞在謝臨淵??口。
他悶哼一聲,卻沒收手,反而順勢把她的腦袋按進自己肩窩裡,聲音還帶著濃重的睡意:「再眯一刻鐘......」
屋外的雞叫了第三遍。
阿蠻從被窩裡掙出來,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去夠屏風上的外衫。
回頭一看,謝臨淵把臉埋進她方才躺過的那片溫熱裡,活像只賴床的大貓。
「謝臨淵,今日要去陵鎮接你爹孃,忘了?」
他這才翻了個身,懶洋洋地支起眼皮:「我爹孃不就是你爹孃,回自己家,要接什麼?」
阿蠻作勢要拿枕頭砸他,他笑著抬手擋住,順勢抓住她的手腕,「岑阿蠻,今日海風大,披件厚披風。」
「知道了。」
阿蠻甩開他的手,臉卻有些發燙。
成親兩年,他仍保留著從前的習慣——不叫「娘子」,不叫「阿蠻」,開口就是「岑阿蠻」。
三個字咬得又輕又軟,尾音上揚,像是從嘴裡吐出溫熱的珍珠。
當年他厚著臉皮追到寧村,又請來了謝父謝母。
兩家人對著庚帖面面相覷,最後還是阿蠻她娘先開了口:「姓謝的小子,你見識過京城的繁華,真願意回這小漁村過苦日子?」
「你不後悔?」
謝臨淵一本正經:「正因為見識過了,才不後悔。
」
日子就這麼稀裡糊塗地定了下來。
成親那日,海邊下了一場細密的小雨。
謝臨淵掀開岑阿蠻的蓋頭,看著那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還有微微顫動的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