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痣_第2章 鍾祈大聲喊
鍾祈大聲喊:「阿蠻,你瞧,下大雪嘍!」
鍾嬸舉起掃帚:「臭小子,家裡海鴨屁股上的毛都快被你薅禿了!」
我們嘻嘻哈哈,牽著手一路狂奔。
路過補漁網的鐘叔。
路過曬魚乾的阿孃。
路過好多人。
大夥打趣:「鍾嬸,你家鍾祈倒是個會疼媳婦的!」
「不就是幾根鴨子毛嘛,來來來,只管來我家取!」
「阿蠻,跑快些,你婆婆揍人的力氣可大啦!」
笑聲融進風裡......
令人羞惱,也令人喜悅。
這樣好的鐘祈。
怎麼會辜負我呢?
4
人群來來往往,聚聚散散。
不知過了多久,一雙青布履停在我前面。
「哎,好歹是個姑娘家......又不是村口的大黃狗,老蹲著算怎麼回事?」
我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被光一刺。
只能眯成縫。
眼前的男子一身青衫,袖口半卷。
雙眸淺淺,嘴角彎彎。
他看清我的樣子,像被嚇了一跳:「......臉都哭皺巴了,何至於?!」
「謝先生,你怎麼在這兒?」我吸了吸鼻子。
前些日子,我忙完手上的活計便往城中跑。
鼓樓下的城牆貼滿了告示。
有尋人,有懸賞,有房屋租賃、物品買賣......
我託天橋下的書畫先生畫了鍾祈的畫像。
隔三差五便去張貼。
但每每再去,都被新的紙張蓋住,像從未出現過一般。
想來這人世間,失去至親至愛的人數不勝數。
鍾祈只是其中之一。
卻將我過往無憂無慮的時光,生生挖了一個大洞。
風一吹,便扯得生疼。
於掌櫃是個熱心腸,見狀非讓我去找一位名叫「謝臨淵」的「高人」看看。
我本不信鬼神。
在寧村時也拜完了十里八鄉大大小小的廟。
跪遍了形形色色的菩薩與神仙。
甚至有一回,被信口開河的江湖騙子騙光了身上的銀子......
終是徒勞。
故而對所謂「高人」很是不屑。
「聽說這謝先生算命看相可靈啦!他入京不過數月已聲名大噪。反正找了那麼久都沒訊息,??馬當做活馬醫嘛......」
拗不過於掌櫃的盛情,我七拐八拐才找到巷尾那間不起眼的小院。
「高人」卻令人失望。
半點仙風道骨也無,只一門心思坐在小炭爐旁烤米餅。
我說明來意,他抬眼望向我。
那雙眸子顏色很淡,像兌了水的墨。
乍看平靜無波,看久了卻覺得裡面暗潮洶湧。
他說,我與鍾祈無緣,讓我別白費力氣。
還說我右手掌心的痣便是證明,「吶,姑娘家遇見負心漢,右手掌心才會長出痣的......」
我氣笑了。
讓他說明白些。
他卻搖著頭,故弄玄虛:「天機不可洩露也!」
「你替人算命還洩露得少麼?大騙子!」我直言。
他也不惱,臨別前還畫了張符紙相贈。
我當時捏在手心,準備出門就扔掉。
他看穿我的心思:「符紙不可隨意亂扔,會倒黴的!輕則走路崴腳,重則摔個四仰八叉。」
我:「.......」
那之後,我再沒見過謝臨淵。
我曾罵他「騙子」。
眼下我如此狼狽,他卻無半點嘲笑之意。
反而轉過身朝糖人攤喊:「老先生,快!給這位皺巴巴的姑娘捏十個糖人兒!織女、嫦娥、王母娘娘......但凡叫得上名的都來一個,錢算我的!」
我鼻子一酸,哭得更兇了。
5
我本已決定向前看的。
數月前,媒人給介紹了陵縣一家米店的少東家,名叫謝閒。
據說年輕英俊,品性也沒得挑。
爹孃都很滿意。
這兩年過得渾渾噩噩,他們總盼著有人能將我拉出泥潭。
答應親事的當晚,又夢到了鍾祈。
我怪他「不請自來」。
他依舊笑得溫柔,「阿蠻,若你不想我,我如何能入夢?」
我們一前一後,在開滿山杜鵑的小徑走走停停。
經過一個山坳時,我說:「阿祈,你再不回來,我就要嫁給別人了......」
夢醒後,我怎麼也想不起他是如何回答的。
只記得那雙眼睛裡盛滿了悲傷。
似是最終的告別。
但人生的境遇就是如此奇妙。
我又沒嫁出去。
幾日後,鍾伯深夜來訪。
竟是貨郎帶信說在京城恍然看見一人,像極了鍾祈。
那晚月色如水,映得鍾伯雙鬢花白。
他搓著手,幾欲掉淚:「阿蠻,那孩子......是被海水衝到我跟前的,我養了他八年,知道他的脾性。他不會無緣無故不回來。」
我平靜的心,又亂了。
幾日未曾安睡。
始終猶豫不決。
娘已將行囊替我收拾妥當。
她說不久後有一艘客貨混運的大船入京,爹和船老大相識,對方答應捎我入京,順帶照應一二。
「你從小認??理,不走這一遭,一輩子都得惦記。」
「去吧,就當是見見世面。」
「一年半載後??了心,總要乖乖回來吧?」
「若那小子真是阿祈,就狠狠揍他一頓!不聲不響地就走了,算什麼......」
我緊緊抱住她,「阿孃,對不起......」
阿爹阿孃是寧村再普通不過的漁民。
只有我這唯一的女兒。
家中雖不富裕,卻從未短缺我吃穿。
就連婚姻大事,也由我自己做主。
他們有多愛我,才許我如此任性?
若娘知道鍾祈並沒有??,反而搖身一變,成了衣著光鮮、僕從環繞的貴人。
她是高興,還是難過呢?
還有鍾伯鍾嬸,他們的眼睛都快哭瞎了。
若再見鍾祈,又會怎樣?
......
我用衣袖使勁揩了揩眼睛,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