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痣_第6章 後來不告訴你
後來不告訴你,是我自己的前路也未可知,......怕把你帶進坑裡。」
「你不是算命很厲害嗎,為何不知道自己的前路?」我問。
謝臨淵苦笑,「算命的,從算不準自己的命。」
我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他輕聲說,「岑阿蠻,來日方長。」
「不急。」
13
大梁十七年冬,京城落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
我趴在窗臺上往外看。
屋頂是白的,樹杈是白的,連遠處宮牆的琉璃瓦上都壓了一層厚厚的白。
看久了,眼睛又酸又疼。
謝臨淵從外面回來,肩頭上也落了一層雪。
「要打仗了。」他眉頭緊鎖。
邊關急報,北邊的異族趁大雪封路,連破三座關隘。
朝中派系吵了三天,最後定下的結果誰都沒料到——景王蕭昱親征,睿王李辛監軍。
李辛早年因軍功被封為睿王,手裡握著西北的兵馬,在軍中威望極高。
女兒李妙然常年隨侍宮中,在京中貴女圈中風頭無兩。
「說來好笑,今上拼了命坐上這個位置,卻始終無後......」
謝臨淵專心剝著手中的橘子,「這些年,舊臣們??的??,老的老。殘留的星星之火,卻足以燒得他寢食難安。」
我心一緊,「他們是想趁蕭昱出征時動手?」
畢竟,戰??沙場是多麼正當的理由。
「李辛追隨今上十年。」謝臨淵點點頭,將剝好的橘子遞給我,「但他根本不知道,李辛與蕭予年是生??之交。」
蕭昱的父親蕭予年是先帝嫡長子。
十三歲封太子,十六歲入主東宮。
文能提筆定策論,武能跨馬射飛雕。
但他真正讓人服氣的,不是這些。
他能記住東宮每一個灑掃宮人的名字,能在冬至那天親手給守城的衛兵添一碗羊湯。
「那樣的人,讓人明知道他是一艘沉船的舵手,還願意跳上甲板。而李辛,正是那個願與他同舟之人。」
「他們一個立於宮牆,一個駐守邊關。惺惺相惜,相互扶持。但也因李家兵權在身,未免引起先帝猜忌。二人在公開場合,不過泛泛之交。」
「可是,既然李辛與先太子交好,為何不保他?為什麼讓他唯一的兒子顛沛流離?」
我忍不住問。
「那時他在西北駐軍,被綁住了手腳。趕回之時,一切已塵埃落定。」
謝臨淵嘆息。
彼時先帝身體抱恙,開始迷信丹藥長生。
那場禍事起於一場誣告,又快又急。
各種證據環環相扣,皆指向蕭予年。
滿朝文武有一半人知道是冤案。
但為蕭予年說話的臣子皆無好下場。
謝臨淵的父親高嚴時任太史令,管天象、管曆法、管人間氣運。
夜夜推演星相,仰天嘆息:「不該,不應該是這樣。」
但筆下的天象擋不住宮牆內的人心。
「弒父」、「謀逆」的帽子扣下來,蕭予年跪在大殿外三天三夜。
膝蓋跪爛了,血從褲腿滲出來染紅了漢白玉的臺階,還是沒能讓先帝收回成命。
最後歿於宮中。
至??未見妻兒一面。
高嚴稱病離京前。
空蕩蕩的重華宮已被貼上厚厚的封條。
他偷偷在門前的樹下埋下一罈酒。
酒罈底下壓著一張字條,只寫了五個字:「天不亡君子。」
「天不亡君子......」
我情不自禁地重複著這幾個字。
??中像燃著一團火,又似塞了一塊冰。
想喊得撕心裂肺,卻只能靜默無聲。
阿祈,蕭昱。
你是如何在深淵和恐懼裡掙扎,一步步堅持到今天的?
若你沒有離開寧村,是不是就不會捲入這些痛苦的回憶?
可若你始終活在快樂的假象裡,你的爹孃、東宮上下幾十條冤魂,又何處伸冤?
我側頭看向窗外。
眼前又一次浮現少年大笑的樣子:「阿蠻,瞧!下大雪嘍!」
心如刀絞,不外如是。
15
三更的更鼓剛敲過。
三千鐵騎在城門外靜默列陣。
蕭昱端坐馬背上,面朝京城的方向。
遠處宮城的輪廓在夜霧裡只剩下幾道模糊的簷角,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李辛在蕭昱身側勒馬立定,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宮城,「在看什麼?」
蕭昱沒有回答。
李辛也不追問,從懷裡摸出一張薄薄的羊皮紙,展開遞過去。
是宮城防務圖。
西華門、東華門、午門,各處的守衛人數、換防時辰,密密麻麻地用蠅頭小楷標得一清二楚。
「妙然送出來的。」李辛說。
李妙然主動留下,以「郡主」的身份陪在皇帝身邊,做宮牆內的眼睛。
這是她自己的主意。
李辛勸阻,只換來女兒一句:「爹,此次若不一擊即中,多年籌謀付諸東流,我可不幹!」
蕭昱收起羊皮紙,塞進懷中。
「李叔,多謝。」
李辛轉頭看向他,目光無比平靜。
他找了蕭昱十年。
快要放棄的時候,南洋那邊的探子傳來訊息。
那孩子,竟在一個小漁村無風無浪地度過了八年。
探子回報蕭昱失憶。
他帶上心腹和最好的大夫,馬不停蹄地趕過去。
大夫說蕭昱因為太過痛苦,自己選擇了封存記憶。
但很快他便想起了一切。
痛苦將那少年熬得夜夜無法安睡。
後來,李辛問蕭昱選擇做鍾祈,還是蕭昱。
蕭昱沉默良久,躬身說了句:「李叔,有勞了。」
只這幾個字,便讓李辛涼了的血再度沸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