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痣_第4章 想喊
想喊,聲音卻卡在喉間。
點燈的貴人竟是鍾祈?!
我不管不顧,拼命穿過人潮往他的方向走。
突然一聲悶響。
像在放炮仗。
頭頂那些小燈抖了一下,整座燈樓的絹壁像是被人從裡面推了一把,鼓起來又塌下去。
木架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又沉又悶,一層壓著一層。
人潮炸開了。
「快跑,燈樓要塌了!」
「不好!燒起來了!」
「救命啊!救命!」
尖叫聲從人群前排散開,像浪頭一樣往後翻湧,我被人猛地撞了一下。
走馬燈摔在了腳邊。
我蹲下身去撿,被後面的人潮推倒在地。
「岑阿蠻!」
所有人都在往外跑,只有一道灰色的身影逆著人潮衝過來。
速度極快,像寧村海邊被風追趕的浪花。
謝臨淵眼睛裡映著整座傾斜的燈樓,一簇簇火光在瞳仁裡跳動。
「愣著做什麼,不要命了?」
他拉著我拼命往外跑。
沒幾步,身後搖搖欲墜的燈樓轟然倒塌,砸起嗆人的塵煙。
我驚魂未定地站穩。
回頭去看鐘祈方才所在的方向。
他被一群暗衛簇擁著。
眼睛直勾勾看向我。
臉色蒼白得和那年剛被鍾伯撈起來時一模一樣。
9
蕭昱站在臺階上,看整條街燒成一片火海。
他看見謝臨淵把阿蠻從人潮底下拽出來。
看見她踉蹌著站穩。
看見她額角上那道正在滲血的傷口。
看見她看見了自己......
方才,他離她不過二十步。
卻似隔著天塹。
他的人生,似乎總是來不及。
八歲那年被母妃從寢殿被窩裡揪出來,外面是喊刀聲和火把的光。
母妃拉著他,跌跌撞撞地往後院跑。
倉促間摔了一跤,玉鐲磕在臺階上,碎成三截。
他撿起一截,????地握在手心。
母妃匆匆地將他塞進裝泔水的木桶。
半句話也沒來得及留。
幾日後,他被舊臣從城郊泔水桶裡撈出時,碎玉已嵌入血肉。
後來,他親手打磨成玉扣掛在頸間。
當做母妃留下的唯一念想。
東躲西藏,暗無天日地過了三年。
新帝登基,前朝「廢太子」謀逆之事被人淡忘,舊臣們才將他送出海。
不是放他走——是想把他放在一個沒人找得到的地方養著,等他長大,成為一面可以重新舉起來的旗。
船出海第三天,遇上臺風。
他醒來時,腦子裡一片空白。
撈起他的漁夫給他取了個好聽的名字,叫鍾祈。
他認識了一個可愛的姑娘,叫岑阿蠻。
她很愛笑。
吃到好吃的東西會笑。
看見小狗形狀的雲會笑。
喜歡捲起褲腿在海邊逐浪,辮子散了也不管,眼睛總笑成彎彎的月牙。
她也愛哭。
生氣時會哭。
受委屈會哭。
甚至肚子餓了也會掉眼淚。
她本該成為自己的妻。
直到......
「公子,查過了。主樑斷口是舊的......」暗衛來報。
當今聖上,他的親叔父。
特命他來「試燈」。
彼時他正準備登上樓頂,親手點亮「嫦娥」手中的那盞燈。
若不是看見阿蠻站在燈樓下,他一時恍惚停下腳步。
此刻大概已成燈下亡魂。
......果然好手筆。
這兩年,毒酒、刺刀,明槍暗箭,從未消停。
他收回目光,不再後悔方才來不及去救阿蠻。
遠離她是對的。
她好好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10
謝臨淵說蕭氏皇朝的氣運,將在大梁十七年末走到盡頭。
星象顯示,改朝換代的那顆帝王星蠢蠢欲動。
這也是促使他入京的緣由之一。
「你在找的那位少年郎,正是前朝廢太子唯一的血脈,當今聖上的親侄蕭昱。」
「他的命盤與帝王星嚴絲合縫。」
我呆立原地。
難怪他在替我算命時如此篤定我和鍾祈無緣。
「......你早就知道?」
「看得見結局卻猜不透過程......」謝臨淵搖了搖頭。
「正如今日,燈樓出事顯然是有人做局,想要蕭昱的命。就連去看時辰的我,也被算計在內。」
「天命難違,人心卻更難測。」
我難以理解,「可是......若結局已註定,為何那些人還要害他?」
謝臨淵輕笑,「那個位子,自古便能令人拋棄倫常、泯滅人性......誰肯輕易放手?」
我低頭沉默。
不知還能說些什麼。
朝堂、陰謀、血海深仇......
這些東西對我來說,太陌生,也太沉重。
一個普通的漁家女,千里赴京尋找離家不歸的負心郎。
卻發現昔日情郎變成了天邊遙不可及的星辰。
我以為這是話本子裡才會出現的。
轉眼自己卻成了故事中的人。
我好像明白為什麼鍾祈不肯認我了。
沒有半點釋然,反而更發愁。
因為我很想幫鍾祈。
幫幫那個揹負血海深仇的孤苦少年。
但我身無長物,輕如塵埃。
......又能做些什麼?
「什麼也別做。」謝臨淵看向我,「寧村,也暫時不要回去。雖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我猜蕭昱並未暴露寧村的事。否則,你們哪來兩年的平靜生活......」
見我仍有些猶疑。
他扯了扯嘴角:「放心,我站蕭昱這頭。」
11
謝臨淵更忙了。
接連好些天早出晚歸,不見人影。
我足不出戶。
安靜得彷彿不存在。
所以,當禁軍破門而入將我帶走,又像拎小雞仔一般扔在天子面前時,我甚至沒回過神。
那是我頭一回見到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