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收了十八兩銀子,把我賣進了陸家。
新郎是個腿腳不便、脾氣壞得能把藥碗砸出門的落魄少爺。
洞房那夜,他冷著臉叫我離遠些,我看他上??費勁,順手把人扛上肩。
他在我背上氣得發抖:「田滿穗,你若敢把我摔了,我就......」
我踩著自己的裙襬,連人帶輪椅一起滾進了喜被裡。
門外的婆母喜極而泣:「快,快把紅棗花生再端一盤來!」
1.
十七歲那年,我爹用十八兩銀子,把我嫁進了雲平碼頭邊上的陸家。
十八兩很多。
能買兩頭壯實的黃牛,能讓我弟去鎮上讀兩年書,也能讓我娘在冬天給自己扯一件沒有補丁的棉襖。
我坐在花轎裡,把蓋頭底下偷藏的炒黃豆吃得咯嘣響,心裡很平靜。
我不怕嫁人。村裡姑娘嫁出去,十個有八個都比在孃家吃得飽。何況陸家給的是正頭娘子的名分,不是把我賣去伺候人。
就是聽說我那夫君陸知衡,原是江南有名的貢紙商,去年運紙時遇上水匪,貨被燒得乾乾淨淨,人也傷了腿。陸家被撤了供奉資格,鋪子關了一半,債主天天堵門。陸知衡從前是個多風光的人,如今只能靠輪椅出門,見誰都沒個好臉色。
媒婆一路唸叨,說我進門後要小心,不許碰少爺的腿,不許問陸家的錢,不許在少爺面前哭,更不許說一個「瘸」字。
我聽得頭大,隔著蓋頭問她:「那我還能說什麼?」
媒婆被我噎住,半晌才說:「你就少說些吧。」
我點點頭。
少說些我會。
我爹喝了酒不高興的時候,我一整天能不出聲,
可進了陸家,我還是沒忍住說了第一句不該說的話。
新房裡點著兩根粗紅燭,屋子比我孃家三間土房加起來還大。窗邊坐著一個男人,穿著婚服,腰背挺得筆直,膝上蓋了一條錦毯。
他長得很白,眉眼清清冷冷,像鎮上書鋪掌櫃壓在櫃檯最裡面、誰都不許摸的宣紙。
我一眼就看出來,他不是脾氣壞,是不想活了。
他掀開我的蓋頭,目光從我臉上掃過去,沒什麼溫度。
「你若不願意,現在還可以走。」
我摸了摸耳朵上新戴的銀耳墜,認真問他:「走了要退錢嗎?」
他的臉僵了一下。
我又說:「我爹已經拿去給我弟交束脩了,肯定退不出來。再說了,我都過門了,出去以後也沒人肯娶我。夫君,你若真不想留我,等你家緩過來,再給我找個肯收二手娘子的地方。」
他盯著我,像是頭一回見到這麼不講究的人。
我也盯著他。
他要是把我趕走,我就要找個有水有地的地方活下去,不能白白把十八兩落在我爹手上。要是留下,我得先想辦法和他處好。畢竟他臉長得好,家裡又有房,我吃點虧也不是不能忍。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忽然冷笑:「你倒會算。」
「莊戶人不算,過年就沒米下鍋。」我把手放到膝蓋上,規規矩矩地說,「夫君,你要不要上???夜深了。」
陸知衡的耳根居然紅了。
他把臉偏到一邊:「讓阿福進來伺候我就行。」
我往門口看了一眼,外頭靜悄悄的,連個腳步聲都沒有。我估摸著下人都被婆母打發遠了,便站起來擼起袖子。
「不用麻煩阿福,我抱你。」
陸知衡臉色一沉:「不必。」
我已經繞到他身後,一手託背,一手從他膝下穿過去。
村裡秋收時,我能一口氣扛兩捆溼稻草。陸知衡看著高,抱起來倒不算特別沉,就是身子繃得像根晾衣杆。
我把他穩穩舉起來,還顛了顛。
「夫君,你別緊張,我連我二叔家的大白豬都抱得動。」
他咬著牙說:「田滿穗,我不是豬。」
「我知道,你比豬好看。」
我剛邁出一步,腳尖勾住了拖地的喜裙。人往前一衝,懷裡的陸知衡沒抱住,輪椅也被我踢歪了。
我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十八兩要打水漂。
於是我拼命往後撈他。
結果人是撈住了,我自己一屁股坐進了輪椅裡,陸知衡半個身子壓在我腿上,輪椅順著地毯直直往前滑,最後「咚」一聲撞上??柱。
床簾落下來,正好把我們兩個罩住。
外頭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我婆母方氏端著一盤紅棗站在門口,目光從地上翻倒的輪椅,落到糾纏在一起的我們身上,眼裡先是震驚,隨即亮得像點了兩盞燈。
「哎呀。」她捂住嘴,「是娘來得不是時候。」
陸知衡的臉黑得很徹底:「娘,把簾子掀開。」
婆母退得飛快:「你們繼續,娘什麼也沒有看見。」
我從簾子裡鑽出腦袋,急忙解釋:「娘,夫君要上??,我正在幫他。」
婆母手裡的盤子險些掉了,笑得眼角都是褶子:「好,好,你們夫妻之間互相幫忙是好事。」
我還想再解釋,陸知衡抬手捂住了我的嘴。
他的掌心很涼,力氣不大,指尖卻在發抖。
我怕他腿疼,立刻不動了。
等方氏把門關嚴,陸知衡才鬆開手,咬牙切齒地說:「田滿穗,從今晚開始,你不許碰我。」
我看著他被撞歪的衣領,心裡有點愧疚:「那你怎麼上???」
他閉了閉眼,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自己想辦法。」
後來他確實自己挪上去了,額頭冒了一層汗,疼得嘴唇發白,也沒讓我搭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