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坐輪椅後,全城都在等我捲鋪蓋走人_第4章 陸知衡從不笑我
陸知衡從不笑我。他一筆一畫地教,寫錯了就把紙翻過去,讓我接著練。
有回我實在煩了,把筆一扔:「算了,反正我會算賬,寫字又不能多賣一包糕。」
他把筆撿起來,放回我手裡:「能。你會寫自己的名字,往後籤契書時,旁人就不能替你按手印。」
我盯著那支筆,心裡忽然熱乎乎的。
從前我爹把我嫁人,只讓我按了個紅手印。媒婆說那就是婚書。我不知道上面寫了什麼,也不知道十八兩銀子裡有沒有算我的份。
我握住筆,重新寫了一遍「田滿穗」。
這次雖然還是不好看,可每一筆都是我自己寫的。
生意好了沒多久,婆母又病了一回。
她不是沒吃藥,是心裡一直壓著事。那天夜裡她咳得厲害,靠在枕頭上,拉著陸知衡的手哭,說都怪自己沒守住陸家的家業,連累他一條腿傷成這樣,還讓滿穗一個姑娘家跟著受苦。
我端著藥進屋,聽見這話,立刻把藥碗往桌上一放。
「娘,您再說這種話,我就要生氣了。」
婆母愣住。
我把被角給她掖好:「您辛辛苦苦把夫君養大,又守著這座宅子,沒有您,陸家早散了。我來這裡也不是白乾活,陸家給我家十八兩,還給我一個正經名分。咱們是一家人,誰撐得動就多撐一點。」
陸知衡低頭看著我,眼眶發紅。
婆母哭得更厲害了。
我最怕人哭,連忙把藥塞進她手裡:「娘,您把藥喝了。您病好了,能幫我切蘿蔔絲,這比哭管用。」
婆母一邊笑一邊喝,喝完竟真不再提賣西院的事。
陸知衡送我回房時,走到門口忽然叫住我。
「滿穗。」
「嗯?」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木盒,遞給我。
盒裡是一支銀簪,沒有花樣,簪頭刻著一粒圓滾滾的麥穗。
我拿起來看了半天,摸摸自己的頭髮:「這得花不少錢吧?」
「沒花家裡的錢。」
「那就是你私房錢?」
他的臉又黑了。
我趕緊插到髮間,對著銅鏡照了照,笑得嘴都合不上:「好看。等咱們以後賺大錢,我給你買一支金的。」
陸知衡在身後低聲說:「我不要金的。」
「那你要什麼?」
他沒有答,只轉著輪椅進了書房。
我摸著頭上的銀簪,覺得他的心思比「穗」字還難認。
6.
入秋後,一場連雨讓運河水位漲了。
城裡米價跟著往上躥,趙啟榮的米行囤了許多糧,趁機一天一個價。碼頭上的船工吃不起飯,我們的糯米糕反倒賣得更多。
可米價漲得太兇,我做糕也難。
那天我從米行回來,把買到的半袋米往地上一放,氣得直拍桌子:「趙啟榮一斗米要收從前三倍的錢。他還說愛買不買,雲平城只有他家有餘糧。」
陸知衡沉默片刻,問羅伯:「陸家舊庫裡還有多少竹料?」
羅伯說,老宅後頭堆著不少竹子,本是從前製紙用的,因庫房漏雨,好些已經發黴。
陸知衡眼睛亮了些:「挑沒壞的出來。明日去臨水村。」
我不懂他要做什麼,卻照他說的辦。
臨水村靠山,村民種稻也種竹。陸知衡讓羅伯帶著契書,以陸家的名義和村民換糧。他不拿銀子直接買,而是用竹料、製紙的舊工具和往後兩年的收購約定,換他們手裡的餘糧。
村民怕被坑,圍著看了很久。
陸知衡在車裡說得很明白:「眼下城裡米貴,你們不敢進城賣,陸家按市價收。
等水退了,我在村裡設個收糧點,不讓你們挑著擔子跑幾十裡。你們若不願意,今日的糧我也不拿。」
我站在一旁幫腔:「我賣糕認識不少船工,糧運進城後,咱們可以讓船工順路帶。路上少一道手,大家都少花錢。」
這事最後成了。
趙啟榮知道後,氣得帶人來堵我們。
那晚我和陸知衡從臨水村回來,剛過廢祠堂,前頭就橫著一輛馬車。趙啟榮站在泥水裡,笑得很難看。
「陸少爺,腿都斷了,手還是伸得長。」
陸知衡按住輪椅,語氣平靜:「糧是百姓的,他們願意賣給誰,就賣給誰。」
趙啟榮瞥向我:「田娘子,你跟著這麼個沒用的,倒學會擋財路了。」
我把擔子往地上一放,抽出裡頭擀麵杖:「趙東家,你上回捱罵還沒夠?」
他身後的夥計往前一步。
陸知衡突然抬手,摸出一個小小的竹筒,朝天一拉。
尖銳的哨聲劃破夜色。
河對岸立刻響起回應。
趙啟榮臉色變了。
陸知衡說:「我今日走這條路,臨水村的人都知道。你帶人堵我,也不先問問這條河是誰在跑船。」
不遠處亮起一片火把,十幾個船工拿著撐杆趕來,領頭的正是每天買我糕吃的劉大哥。
劉大哥叉著腰大喊:「誰敢動我們田掌櫃?」
我心裡一下有底,擀麵杖往肩上一扛:「趙東家,你要不要再買我一次?」
趙啟榮咬了咬牙,帶人退了。
第二日,陸知衡沒有讓人去打趙家的門,也沒把這事鬧到縣衙。
他讓羅伯把趙啟榮囤糧抬價的賬目,連同臨水村的收糧契一起遞給了縣令。
縣令派人查了兩日,趙家米行果真藏糧抬價,還收買小販散播陸家壞話。
趙啟榮被罰了銀子,米行的存糧被責令按平價售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