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謝臨淵同時重生。
上一世,我們相敬如賓六十年,兒孫滿堂,是京中人人羨慕的恩愛夫妻。
這一世,他卻將聘禮抬進侍郎府,告訴我:
“你等我五年。等知鳶病逝,我娶你做續絃;她若不死,便讓你做平妻。”
我點頭答應,轉身給青州的一名窮秀才寄去婚書。
謝臨淵不知道。
我也早就想換一種人生了。
1
“小姐,謝大人的聘禮已經抬進宋侍郎府了。”
青黛說完,小心翼翼地觀察我的臉色。
我端著茶盞,許久沒有說話。
昨夜,父親還問我與謝臨淵的婚事。
上一世,謝臨淵便是在今年十月來姜家提親。
他與我自幼相識,又是父親最看重的後輩。謝家雖然家底單薄,他本人卻才華出眾,二十歲入翰林,二十四歲便進了戶部。
父親說,他心性沉穩,行事周全,是值得託付終身的人。
後來的六十年,似乎也證明父親沒有看錯。
他官至尚書,從不曾苛待我。
我替他打理內宅,奉養母親,養育三子二女,又替他納下四名妾室。
他尊我為正妻,從不允許妾室越過我。
我們一生只爭吵過一次。
孫兒想娶一個漁家女,我嫌那女子出身低微,又行事輕浮,不願答應。
謝臨淵卻罕見地衝我發怒。
“柔弱女子出身不好,便活該被人輕賤嗎?”
那天夜裡,我經過書房,聽見他在裡面低聲喃喃。
“知鳶,若我當初勇敢一些,選擇了你,你是不是便不會不到二十歲就病逝?”
我推開暗格,看見了一幅珍藏多年的畫像。
畫中少女面容蒼白,站在一樹梨花下。
是宋侍郎的幼女,宋知鳶。
我沒有鬧。
六十歲的人了,兒孫滿堂,還有什麼看不開?
第二天,我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為他端上醒酒湯。
後來孫兒聽從家中安排,娶了高門貴女。
所有人仍然稱讚我們夫妻和睦。
直到壽終正寢,我都覺得自己這一生過得不錯。
可重活一次,謝臨淵沒有再選擇我。
我心裡並沒有想象中痛苦。
反倒像壓在??口幾十年的石頭,突然被人搬開了。
“謝大人來了。”
小廝進門通報。
我讓人請他進來。
再見面的第一眼,我們便確認了彼此的身份。
謝臨淵的眼神與二十四歲的年輕面孔格格不入,裡面藏著我熟悉的沉穩、算計,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愧疚。
他站在我面前,低聲道:“明棠,對不起。”
“為何道歉?”
我故意問。
謝臨淵沒有遮掩。
“上一世,我對你無愧。”
“你是謝家最尊貴的主母,兒女孝順,妾室恭敬,京中沒有人不羨慕你。”
“可我心中始終有一樁遺憾。”
“這一世,我想為自己活一次。”
我點了點頭。
“你想娶宋知鳶。”
他眼中閃過驚訝,很快又恢復平靜。
“你果然也記得。”
“知鳶前世十九歲病逝。大夫說,若她心情舒暢、好生調理,未必沒有活下去的機會。”
“我已經向宋家下聘。”
“這一世,我想救她。”
我問:“那你今日為何來找我?”
謝臨淵看著我,語氣溫和得如同上一世的每一天。
“你等我五年。”
“知鳶身體不好,即使仔細調養,也未必能活過二十五歲。”
“等她去後,我會迎你進門,仍讓你做正妻。”
我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若沒有死呢?”
他微微皺眉,似乎覺得我問了一個不合時宜的問題。
“若她能夠平安活下來,我便抬你做平妻。”
“你與知鳶身份相當,也不算委屈。”
我笑了。
“平妻也是妾。”
謝臨淵臉色微沉。
“只是一個稱呼。”
“你我做了六十年夫妻,還有什麼需要計較?”
“知鳶前世早逝,這一世你讓她一次,又能如何?”
“況且五年以後,我必定位居高位。”
“你嫁進來時的婚禮,不會比上一世差。”
他說得如此理所當然,彷彿無論他選擇誰,我都應該永遠留在原地。
我垂下眼睛。
“好。”
謝臨淵明顯鬆了一口氣。
“我便知道,你最是通情達理。”
他離開時背脊挺直,腳步輕快。
青黛急得眼睛都紅了。
“小姐怎麼能答應?”
“宋知鳶是侍郎之女,您也是尚書嫡女。她憑什麼讓您做妾?”
我拿出早已寫好的信。
“誰說我要嫁給謝臨淵?”
“他想換一種活法。”
“我自然也可以。”
信封上寫著一個名字。
周硯聲。
父親在青州收下的門生。
上一世,他做了二十年地方官,治理水患,開墾荒田,救過數十萬百姓。
後來陽州瘟疫,他親自進入病坊,死在任上,終身未娶。
世人都說他清心寡慾,不近女色。正適合與我做一對互不打擾的夫妻。
2
第二日,我在珍寶閣遇見了宋知鳶。
她穿著一身淺白衣裙,臉色比記憶裡紅潤許多,頭上還戴著謝臨淵送的東珠步搖。
上一世,這支步搖在謝臨淵向我提親後,被人送進姜府。
我從不愛珠玉,只當他不懂女子心思,仍將東西收進庫房,儲存了幾十年。
如今才知道,它從來不是為我準備的。
宋知鳶身邊圍著幾名貴女,看見我後,她故意摸了摸頭上的珠釵。
“姜姐姐。”
“聽說你這些日子一直在等謝大人上門?”
“可惜,他將聘禮送去了宋家。”
“姐姐怕是要失望了。”
她聲音不小,珍寶閣中的客人紛紛看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