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坐輪椅後,全城都在等我捲鋪蓋走人_第3章 接下來的日子
接下來的日子,我每天挑著擔子去碼頭,婆母身子好些後便坐在灶邊切蘿蔔絲,羅伯負責買米和肉,阿福替我跑腿送貨。陸知衡起初只在廊下坐著,過了些時日,他會把賬本擱到膝上,細問我每天用了多少米,哪些船工隔日又來買。
我把手上的米漿甩了甩:「夫君,你問這個做什麼?」
「看看你有沒有賠錢。」
「沒有。我每一文都記在牆上。」
我領他去灶房,牆上用木炭畫了好多橫槓和圈圈。賣一包畫一道,買一斤肉畫一個圈,賒出去的畫三角。
陸知衡看了很久。
我有點心虛:「我不識字,畫得醜。可我不會弄錯。」
他伸出手,在牆角寫了一個「米」字,又寫了一個「肉」字。
「這個是米,這個是肉。」他聲音放得很慢,「你若願意,我晚上教你認幾個。」
我連忙點頭。
他看我高興,手指卻僵在半空。像是忽然想起,我不是他從前結交的那些會吟詩作畫的姑娘,只是個會把賬記在牆上的鄉下丫頭。
我卻覺得那兩個字好看得不得了。
那天晚上,我認了「田」「陸」「家」三個字。寫到「家」時,陸知衡握著我的手,在紙上慢慢帶了一筆。
他的掌心還是涼。
我沒敢動,怕他又覺得我粗手粗腳。
寫完後,他忽然把手收回去,耳朵紅得厲害。
我低頭看紙,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4.
糯米糕賣到第一個月,趙啟榮找上門了。
趙啟榮是城東最大的米行東家,最愛穿一身金線繡花的長袍,走路時肚子比人先到。
他從前被陸知衡壓過好幾年。陸家做貢紙,手裡有運河的路子,趙啟榮想搭都搭不上。
如今看陸家落魄,他三天兩頭派人在碼頭說閒話。
這日我剛把蒸籠掀開,他就帶著兩個夥計走過來,鞋底踩在攤前的泥水裡,濺了我一裙子。
「喲,這不是陸家少夫人嗎?」他拿扇子挑了挑荷葉包,「陸知衡如今連妻子都養不起,要你在這兒賣吃食?」
我抬頭看他:「你買就買,不買別擋著我的客。」
趙啟榮笑了:「脾氣還挺大。我出二十兩,把你這攤子和人一起買了。你跟我去米行做個掌櫃娘子,比跟著一個廢人強。」
旁邊的船工都皺起了眉。
我把手裡的木夾往蒸籠邊一放,聲音清清楚楚:「趙東家,你腦袋裡裝的是米糠嗎?我和我夫君拜過堂,名字寫進了婚書。你當街要買人,衙門裡那根板子也能拿銀子買下來?」
趙啟榮的臉一下漲紅:「你一個鄉下婦人,也敢教訓我?」
「我沒教訓你,我是在替你省錢。」我指著碼頭盡頭,「縣衙就在那邊。你再多說一句,我就帶著全碼頭的人去問問,趙東家是不是打算把良民當牲口買賣。」
趙啟榮被圍觀的人看得下不來臺,狠狠甩了扇子。
「你等著。」
我衝他背影喊:「等你來買糕,記得帶足錢!」
晚上我回家,把這事當笑話講給婆母聽。婆母嚇得臉發白,陸知衡卻在窗邊沉默很久。
他忽然說:「明日我和你一起去。」
我手裡的筷子停住:「你去碼頭做什麼?」
「賣糕。」
「風大,人多,路又不平。」
「我知道。」
我看著他。他眼底有股倔勁,和新婚夜不許我碰他時一模一樣。
我沒有勸他留在家。一個人若是想走出門,旁人拽著他衣角只會讓他更難受。
第二日,陸知衡穿了一件半舊的青衫,讓阿福把輪椅擦得乾乾淨淨。他坐到攤邊,先是有些僵硬,後來見我忙不過來,竟主動拿起長柄勺,替客人盛米漿。
他手上有傷,動作慢。我站在旁邊包荷葉,他管火候和找錢。
一早下來,他居然一文沒算錯。
收攤時,他額上都是汗,臉卻比從前有了點活氣。
我推著他往家走,經過一片蘆葦灘,他忽然說:「滿穗,明日少做五十包。」
「為什麼?」
「碼頭的船工辰時後就少了,你做多了便壓貨。午後去南門試試,那邊有趕集的人。」
我愣住。
他看著前頭,語氣很平:「從前陸家的紙,也是這樣看人流、看船期、看天色。」
我把輪椅握得更緊了一些。
原來這人一直都在,只是被困在那場大火裡,沒找到出來的路。
5.
南門的生意果然更好。
陸知衡讓羅伯去看了三日,摸清哪幾家腳店會給住客備早食,又叫阿福把糯米糕送去讓掌櫃們嘗。他沒急著讓人訂貨,只在每家留了十包,賣完再結錢。
我聽完很佩服:「夫君,你怎麼知道他們願意?」
陸知衡在紙上寫字,頭也不抬:「他們不用先掏錢,自然願意試。賣得好,才會怕別人搶走。」
我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就像我在河邊放地籠,先丟一點米糠,魚聞著味才會進去。」
他筆尖一頓,抬頭看我。
我以為自己說錯了,忙補了一句:「我不是說客人是魚。」
他終於笑了,笑得肩膀都輕輕動了一下:「我知道。你的法子也很好。」
從那以後,我做糕,他看賬。我們把灶房裡那面記賬的牆,換成了一本粗紙冊子。
我先只會寫自己的名字。田字我總把中間那一橫寫歪,滿字寫得像一口裝不下水的破缸,穗字最難,我練了半個月,寫得還是一團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