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坐輪椅後,全城都在等我捲鋪蓋走人_第7章 那人再沒提過
」
那人再沒提過。
開春時,紙坊出了件麻煩事。
一批要送往府城的紙被雨淋溼,邊角起了潮斑。若是照舊送過去,輕則被退貨,重則砸了剛恢復的名聲。幾個管事急得團團轉,都勸陸知衡把有斑的紙裁小,混在賬冊紙裡賣掉。
陸知衡坐在庫房中央,許久沒有說話。
我趕過去時,他正捏著一張潮紙,手背的青筋都繃出來了。
他盯著那張潮紙,眼神壓得很沉。我想起外頭從前罵陸家的那些話,說他為了省錢拿次紙充好紙,才誤了貢期。案子雖已洗清,他最受不得貨品上作假。
我蹲在他身邊,問:「這些紙還能用嗎?」
管事說能寫,只是賣相不好。
「那就別送府城。」我說,「把好紙按時送走,潮紙留下來做給碼頭和村裡的賬冊。價錢寫明白,告訴買的人有潮斑,不許混賣。」
一個管事急道:「這樣要虧不少。」
「虧錢總比虧良心好。」我把那張紙拿過來,對著光看了看,「再說了,碼頭上記賬的人要的是結實,不是要拿紙掛牆上。咱們少掙一點,換個實在名聲,往後生意更長。」
陸知衡看著我,眼底那點陰沉慢慢散了。
他當場定下我的法子,還親自寫了告示,貼在紙坊門口。潮紙照實賣,價格便宜三成,反而被船行和小商戶搶著訂走。
府城那批貢紙按時送達,程採辦回信誇陸家做事穩妥。信裡還有一句,說今年的供紙數額,願意再加兩成。
我拿著信跑去書房,陸知衡正在練走路。
他扶著窗沿,一步一步往前挪,額頭上全是汗。我怕嚇著他,站在門邊沒出聲。
他走到第三步時,腿一軟,身子往旁邊歪。
我幾步衝過去,穩穩托住他的腰。
他靠在我肩上,喘了好一會兒,低聲說:「我又讓你看笑話了。」
「這有什麼好笑的?」我把他扶到椅子上,「你今日比昨日多走了一步。」
「只有一步。」
「你今天已經走到窗邊了,昨日還只敢走到桌角。」我把信塞到他手裡,「紙坊也多接了單子,我們不急著趕。你把腿養好,我把鋪子看好,明日再往前挪一點。」
他看完信,忽然拉住我的手。
「滿穗。」
「怎麼了?」
「等紙坊徹底安穩,我想帶你去京城。」
我眼睛一亮:「京城裡有比我做得更好吃的糕嗎?」
他笑得無奈:「你先想的怎麼是吃?」
「人活著不就是為了吃飽嗎?」我理直氣壯地說,「不過要是京城沒有,那我就去開一家,讓他們見識見識雲平的糯米糕。」
他把我的手按在掌心裡,點頭說好。
春風穿過廊下,把桌上的紙頁吹得輕響。他的手還覆在我的手背上,我便沒有急著把手抽走,只坐在原處看紙頁一張張翻過去。
10.
陸家重新做回貢紙商後,宅子修了,鋪子也多了,來往的客人穿得一個比一個體面。
我還是喜歡待在後院灶房,蒸糕,炒蘿蔔乾,算今日少了幾顆蛋。
有些夫人背地裡笑我,說陸知衡如今身份不同,遲早會嫌棄我沒讀過書,不懂規矩。
我聽見了,也沒有同她們吵。
不是我忍氣吞聲,是我忙著看火。灶上的肉醬若糊了,那才真叫人心疼。
可有一天,陸知衡也聽見了。
那幾位夫人來家裡赴宴,席間談起詩文,其中一人故意問我:「田娘子近來可學會讀《女誡》了?」
我正啃排骨,聞言放下骨頭,老老實實道:「還沒。我夫君教我認賬本,家裡進出那麼多貨,先把錢認清更要緊。」
那人笑道:「女子總該懂些雅事。」
陸知衡放下酒杯,臉色冷下來。
「陸家今日的雅事,是滿穗把一家人的日子從鍋底灰裡拽了出來。」他說,「她識得自己的名字,簽得自己的契書,算得清每一筆賬。若這還不夠,諸位不妨先回去問問自家賬房,敢不敢把鑰匙交給你們。」
那桌人全沒聲了。
我嘴裡的排骨忽然更香。
回房後,我忍不住問他:「夫君,你真的不嫌我不識文斷字嗎?」
他正在給我拆髮簪,聽見這句,手停下來。
「我嫌。」
我心一涼。
他卻把那支刻著麥穗的銀簪放回我掌心,慢慢說:「我嫌你總覺得自己不夠好。田滿穗,你救過我娘,養過陸家,陪我從最難的時候走過來。你若還覺得自己不值錢,我就要把你這些年寫的賬本全貼到門口,讓全城人都來唸。」
我被他說得臉發燙,小聲嘀咕:「那多丟人。」
「你也會丟人?」他難得挑了挑眉。
我想起新婚夜把他連人帶輪椅撞進床裡的事,立刻撲上去捂他的嘴。
他悶笑著把我摟進懷裡。
那晚,他拿出一份新契書。
我認得上面最要緊的幾個字:陸家、田滿穗、同享。
他告訴我,從今往後,陸家所有產業都有我一半。
我捏著紙,忽然想起剛成親時他遞給我的那封書信。
那時他讓我「去櫃裡拿東西」,我以為是要趕我走,偷偷收拾了包袱,準備回村裡。
後來才知道,那封信是他寫給大夫的,問腿傷有沒有法子再治。
他不願讓人看見,才讓我悄悄送去。
我當時氣得三天沒理他。
如今想來,真是又好笑又心酸。
我把契書摺好,放進??口:「夫君,這回我看得懂,不會再誤會你趕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