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心眼小,總愛吃醋。
這夜睡前,他試探地提起暫住府中的落魄書生:
「若是夫人有了更好的選擇,會不會另擇他人?」
我好笑地搖頭:
「自然不會。」
向來溫柔的夫君卻冷了臉:
「可我希望你會,因為我就是這樣的人。」
我怔住了,握著衣帶的手一頓。
「只要我獻上你這個並不美貌的妻子就可以平步青雲,少走至少二十載的彎路,何樂不為呢?」
「妄春,如果你是我,你也會這麼選的。」
聽到這兒,我忍不住抬手狠狠給了他一耳光。
他偏過臉,舌尖抵過後槽牙,倏然笑了:
「你等不及了,妄春。」
01
聽見章守知如此篤定,我咬緊牙關,又狠狠蓄力。
再一次抬起手扇了過去。
這次力道更大,打得他差點沒站住。
下一瞬,章守知的唇邊染了血跡。
此時他剛剛沐浴過,清俊蒼白,烏髮垂落肩頭,絕麗惑人。
從前每每這時,他定會小狗一樣纏上來,蹭個沒完。
可如今容顏依舊,章守知的神情卻陌生至極。
我緩過神,轉身往屋內走:
「以後你睡書房,在我消氣前不準進我房裡半步!」
他忽然向前一步,握住了我的手腕:
「妄春,我是認真的。」
「我已經把你獻出去了,今夜就走。」
我腳步一頓。
下一瞬便眼前一黑,軟軟倒地。
02
回身舉步時。
是章守知輕輕抱住了我,一滴淚燙在我臉頰,很快沿著我的鬢角滾落。
......
我眼前徹底失了顏色。
鼻腔內卻很快充滿幽清冷冽的蘭麝香氣。
熟悉又陌生。
我昏沉了許久,才想起這香屬於誰。
二水。
是半年前倒在我家門口的落魄書生。
那日落了大雪。
門房來報,府門外躺了個死人。
彼時章守知剛剛下值,官服都沒換就跑了出去。
他探過那人的鼻息,將自己的大氅裹在他身上:
「還活著,先救人。」
二水就這樣被背進了章府。
大夫說他餓得太久,又受了寒,再遲些便救不回來了。
是章守知替他付了藥錢。
他是外男,我不便近身,只守著火爐,命下人一勺一勺地喂他喝了些米湯。
到了後半夜,他終於醒了。
臉洗淨了我才發現他生得很好看,玉質金相,長眉連娟。
哪怕穿著一身破衣爛衫,眉眼間也沒有半點窮困潦倒的怯意。
反倒像個暫時落難的金鳳凰。
我問他姓甚名誰,他想了想,才道:
「我家中行二,賤名帶水,夫人喚我二水便好。」
他一雙眼直愣愣看向我,似笑非笑,意味不明。
我覺得有些不適,連忙往章守知身後躲了躲。
二水這才收回目光,對我彎了彎唇:
「夫人救命之恩,二水永世難忘。」
我指向章守知:
「救你的是我夫君。」
二水向他行了一禮。
可抬起頭後,目光又落回我身上。
起初,我沒有多想。
只當他凍壞了身子,一時有些愣頭青,並未和他多計較。
章守知留他養傷,我便也拿出待客之道,讓人好生照顧著。
可二水傷好了以後不常去尋章守知,反而頻頻與我「偶遇」。
我在賬房核賬,他便倚在門外,問我為何一眼便能找出錯處。
他也不肯喚我章夫人,只固執地喚孟娘子。
我提醒過他。
他卻笑道:
「姓名受之父母,女子出嫁,為何連自己的姓都要丟?」
這話不算錯。
可由一個外男說來,實在越界。
後來,他又拿許多怪題來問我。
問大旱之年,官倉有糧,百姓為何仍會餓死。
問邊軍不缺餉銀,為何還會譁變。
問女子若能讀書做官,會不會比男子更心軟。
我隨口答了幾句。
他便坐在那裡,聽得一動不動。
那日章守知提早回府。
正好看見二水隔著棋盤,俯身同我說話。
他當即坐到我們中間,吃味道:
「救你的人是我,二水要報恩,也該來纏我。」
二水似笑非笑:
「章大人吃醋了?」
「是。」
章守知答得乾脆:
「這是我夫人,我不能吃醋?」
當晚,他摟著我的腰不肯鬆手。
一遍遍纏著問我二水哪裡比他好。
我被問得好笑,揉了揉他溫軟的髮絲:
「誰說他好了?」
「他看你的眼神不清白,同為男子,我看得可清楚了。」
我忍不住彎唇,見章守知愈發委屈,連忙舉手發誓:
「那我往後不單獨見他。」
面前之人這才消了氣,卻還是委屈得落淚。
當晚榻上硬生生響到天空翻出魚肚白才漸漸安靜下來。
這人醋極了,一點也沒想放過我。
......
從那以後,二水再來我都閉門不見。
沒想到,他很快送來一冊京倉舊賬,還在賬本上方附了一句話。
【章大人正在查賑糧虧空,已經被人反咬。此冊能救他的命,唯有孟娘子看得懂。】
我明知這是藉口,卻不能拿章守知的性命去賭。
只得見了他。
那冊賬做得極巧。
新糧陳糧混在一處,銀錢也分毫不差。
我看了許久,才從船印與入倉時辰裡找出破綻。
二水盯著我,忽然笑了:
「娘子果然有一顆七竅玲瓏心。」
我猛地抬頭。
旁人都只覺得章守知未曾拋棄糟糠妻,實則是他將我護得極好。
人人只看到我醜陋的外表,卻並不瞭解我。
以致這話,只有章守知說過。
二水卻很無所謂地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