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春_第3章 玄色衣袍上盤着五爪金龍
玄色衣袍上盤著五爪金龍,熠熠生輝。
滿殿宮人跪在地上。
我怔了許久,才艱難開口。
「陛下?」
嗓音嘲哳難聽。
二水卻笑了。
「朕名趙凌。」
「凌字旁有兩點水。二水這個名字,也不算全然騙你。」
我撐著床榻坐起。
頭仍舊昏沉。
心卻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為何耍我?」
趙凌沒有迴避,坦蕩至極:
「半年前的宮宴上,守知被人灌醉。有人往他懷裡塞美人,他寧死不受,還將你誇得天上有、地下無。」
「他說自己此生只愛一個人。」
「他的妻子雖不美,卻有一顆七竅玲瓏心。」
趙凌俯身看我,粲然一笑:
「朕見過天下美人。」
「卻沒見過一個男人,將無鹽妻子看得比命還重。」
「所以朕很好奇。」
「便想親自看看,你究竟好在哪裡。」
他滿是無所謂。
彷彿假裝落難闖進臣子家中,又覬覦臣妻、強取豪奪,不過是尋常小事。
「最初,朕只想試一試你。」
「可你救了朕。」
「你還告訴朕,官倉有糧而百姓餓死,不是天災,是有人堵住了糧路。」
「你說女子心軟並非不能做官,正因嘗過求告無門的苦,才知道公道該落在哪裡。」
他倏然湊近。
鼻尖貼上我的。
龍涎香霸道地鑽進我的鼻腔。
「孟娘子,朕心儀你,願意為了你散盡後宮諸妃,你不高興嗎?」
我盯著他:
「所以,你就強奪臣妻?」
趙凌笑意未減:
「朕同守知說過許多次,他都不願將你讓給朕啊。妄春,你的夫君守知真是這世間難得一見的痴情男子。」
他滿腹含溫,輕巧說道:
「但朕說了一句,他便許了。」
「只要他肯放手,朕便為你散盡後宮、往後六宮只你一人,朕絕不會委屈你。
」
「如今他終於想明白了。」
我輕聲問:
「他向你要了什麼?」
「中書省的位置。」
趙凌抬手,內侍便呈上一封擬好的任命詔書:
「他拿你換了最想要的前程。」
「妄春,他把你當官階,朕卻願意把你當唯一。」
我看著那封詔書。
忽然想起章守知沾血的唇,還有落在我臉上的那滴淚。
我竟還在替他找藉口。
可方才那些話,是他親口說的。
迷藥,也是他親手下的。
人心會變。
二水早就提醒過我,是我不肯信。
殿中燃著燈。
燈影投在屏風上。
除了我與趙凌,還映著一個熟悉又清瘦的人影。
那人站得筆挺。
袖口卻緊緊攥在掌心。
他藏在屏風後,是等著親眼看我成為皇帝的女人,再拿走他的官位嗎?
我咬著牙。
抬手,解開腰間衣帶。
趙凌眸色一深。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陛下若是能完成我的願望,就可以得到我......若是不能,則只能得到我的屍??。」
趙凌又笑了:
「那,章夫人的願望是什麼?」
我望著屏風後那道熟悉的人影。
幾乎沒有猶豫。
「貶那負心郎的官。」
「讓他依舊留在朝廷裡做活,卻只能當人人都能踩一腳的小吏!」
話音落下。
趙凌先是一怔,隨即撫掌大笑。
笑得整個人都在發顫。
「好!」
「他既舍了你求前程,朕便叫他日日看著那份前程,卻永遠碰不到。」
「從明日起,章守知貶入內值房,做個抄錄奏摺的小吏。」
「誰都可以使喚他,誰都可以踩他一腳,娘子可滿意嗎?」
我仍不肯動,悶悶道:
「先擬旨。」
趙凌越發愉悅。
當即命人取來筆墨。
詔書落印的一刻,我鬆開了手。
外衫順著肩頭滑落在地。
趙凌走到我面前:
「你就這樣恨他?」
我扯了扯嘴角:
「陛下若不喜歡,可以不要我。」
他伸出手。
指尖觸上我的裡衣。
屏風後的人影忽然晃了一下。
緊接著,猛地彎下腰,一口血濺上雪白的屏風。
撲通一聲。
那人重重倒在了地上。
我下意識回頭。
卻被從身後握住肩膀。
趙凌自身後貼上我,微微俯身:
「夫人的夫君吐血了,要不要去看看?」
05
唇齒間溢位血??氣。
我卻彎唇笑了。
屏風後,章守知伏在血泊之中。
他碰歪了屏風,分明已經撐不起身,卻仍抬著頭望向我。
只露出一隻眼睛,那眼底卻血絲遍佈,像是沁了紅。
嘴唇微微翕動。
是在說,不要怕。
我心口漲得發疼。
腳步下意識邁出一半。
趙凌卻沒有攔我。
他只是貼著我的後背,含笑等著。
我忽然明白過來,他是在試我。
若我此刻撲過去,便是親自遞上把柄。
今日讓章守知隔著屏風看。
明日便能讓他跪在榻邊看。
只要我還心軟,趙凌就有無數法子折辱他,折辱我。
所以,我硬生生收回腳,背過身去:
「我才不要。」
我慢條斯理地攏好散開的衣襟,斜眼看他:
「二水是心疼臣子了,不敢再繼續麼?」
趙凌眯起眼。
下一瞬,他狠狠掐住我的喉嚨。
力道一點點收緊。
我喘不上氣,眼前也漸漸發黑。
直到我快要窒息,他才驟然鬆了手:
「娘子好生狠心。」
他摩挲著我頸間的指痕,語氣溫柔:
「連日夜相伴的夫君也要報復,實在是個蛇蠍女子。」
我伏在床榻邊咳了許久。
再抬頭,仍舊不服輸地衝他笑。
可我一句求饒的話也沒說。
趙凌眼中戾氣未散,卻慢慢染上滿意的笑意:
「不過,朕實在喜歡。」
下一瞬,宮人將章守知拖出去時。
他的手腕傷口反覆磨過地面,在地上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