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春_第6章 從那以後
」
從那以後,我白日對他冷淡。
夜裡卻教他讀奏摺、辨忠奸、算糧稅。
教他在趙凌面前藏住鋒芒,何時該忍、何時該狠。
與此同時,我藉著鳳印清理六宮。
又借陪同聽政之名,一點點換掉趙凌身邊的人。
趙凌以為我貪戀權勢,也並不相信我一介婦人能在他手掌心翻出什麼水花,所以不僅不設防,反而給得格外痛快。
......
章守知留在內值房,替我篩過送來的訊息。
他的才本就不及我。
這一點,他從前認得很痛快,如今更不曾反駁。
當年我驕矜地讓趙凌貶他的官,也是為了他能日日接觸案牘上的奏摺,與我共謀出路。
好在,他一直信我。
即使分別,也是恩愛兩不疑。
幾年的勞心勞力。
天地大勢他都涉獵,朝中權貴他都瞭解。
我只怕他求死。
我也沒閒著。
費盡心思討好趙凌,陪他聽政、替他解憂,也順著他的心意恪守寵後之責。
只是每一夜,我都會在他的補藥中多添一味無色無味的藥引。
單獨拿出來甚至算不得毒。
可日積月累,足以掏空一個人的五臟六腑。
數年過去。
趙珣從怯懦孩童長成了沉靜少年。
我從被人唾罵的妖后,變成了真正執掌朝堂的人。
章守知年不過而立,卻已滿頭白髮。
趙凌也終於在一個清晨,嘔出一大口黑血。
太醫跪了滿地。
他說,陛下油盡燈枯。
大限將至,藥石無醫。
11
不知是不是迴光返照。
趙凌快死時,忽然耳聰目明,發現了我每日服用的避子湯。
藥渣被翻了出來。
他看了許久,竟沒有發怒,反而笑著誇我:
「妄春,你果然最像朕。」
下一刻,他卻命人按住我。
一碗催孕的虎狼藥,強行灌進我的喉嚨。
那以後,他將我鎖在寢宮。
太醫日日請脈,宮人寸步不離。
他明明已經連路都走不穩。
卻仍發了狠,要在死前留一個孩子困住我。
我的月信到底停了。
趙凌禍害遺千年。
他本是該死之人,卻還是硬生生撐到胎兒滿了三月,才在一個深夜召我近前。
此時,他已經形銷骨立,卻高興得一直在笑:
「妄春,朕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你可能想不到吧,章守知從未負你。」
他盯著我,想從我臉上看到崩潰。
「是朕拿你的命脅迫他,他為了讓你能活下去,甘願數十年來日日服用牽機引。」
「他還求朕善待你,求朕不許讓任何人欺負了你。」
「每一回朕臨幸你,都特意讓他在隔壁聽著。」
趙凌笑得咳出血來,卻還是志得意滿:
「他不過剛過而立之年,便已經一頭白髮,就快死了。」
「朕的皇后好生心狠,恨了他這麼多年,還懷了朕的孩子。」
「怎麼辦啊妄春,你這輩子都欠他了。」
他像是心疼至極,枯手狠狠捏過我的臉頰:
「朕死以後,你便殉葬吧。」
「朕準你同朕合葬泰陵。」
他以為自己終於贏了。
哪怕死,也要讓我愧疚一生。
我卻俯下身,替他擦掉唇邊的血。
輕輕笑了:
「趙凌,我早就知道。」
他的笑僵在臉上。
我一字一句告訴他:
「這些年,我從未愛過你。」
「我同你日日相對,心卻一直同他在一起,他也一樣。」
殿外忽然傳來整齊的甲冑聲。
不是趙凌的禁軍。
是趙珣的人。
趙凌張嘴想喚內侍,卻沒有一個人進來。
那些被他貶來侍奉我的舊日妃嬪,早已替我封死了宮門。
我握住他冰冷的手,溫聲道:
「陛下不是喜歡蛇蠍女子麼?」
「如今,可還喜歡?」
趙凌死死瞪著我。
喉間發出破碎的嗬嗬聲。
可直到死,也沒能再說出一句話。
我看著他已經不成人形的腐臭身體,忽然轉身向外去。
還是便宜他了。
12
趙凌駕崩的第二日,趙珣登基。
鳳印在我手裡,禁軍也已經換了主。
朝臣跪在殿下,山呼萬歲。
沒有人再敢說他溫吞軟弱。
我替他扶正冠冕,只說了一句「保重」。
他如今已經長成了足夠翻雲覆雨的少年帝王,無需我再指指點點。
趙珣紅著眼點頭:
「兒臣記住了。」
登基禮一結束,我便急切回宮。
這些年盼了這樣久終於得償所願,我必得好好梳妝打扮一番,再去見我的愛人。
坐在銅鏡前描眉畫眼半晌,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小腹隆起,幾乎毫不猶豫的叫人把提前準備好的落胎藥拿來,一飲而盡。
腹中絞痛時,太醫跪著求我臥床靜養。
我卻換下繁重的禮服,又穿回從前最常穿的素色衣裙。
妝匣最底下,放著那張江南小院的房契。
直到不再有血流出,我才緊張地帶上它推開了內值房的門。
「守知?」
我輕輕喚他,他卻沒抬頭。
走近一看,這人卻是在寫放妻書。
紙上只有顫顫巍巍的半句話,說的是願吾妻另擇良人——
我一把奪過來,撕得粉碎:
「章守知,你敢。」
他慢慢抬起頭。
不過幾年未曾近看。
我竟險些認不出他。
曾經清俊溫潤的人,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滿頭烏髮也盡數成了雪色。
他扶住桌案,似乎想起身。
可才動了一下,整個人便跌了下來。
我慌忙接住他。
他靠在我懷裡,看了我很久:
「姑娘......找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