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春_第4章 我沒有再回頭
我沒有再回頭。
只是兀自將指甲掐進掌心。
趙凌抬手替我擦汗,拇指卻在我眼角頓住。
那塊伴了我多年的紅斑,被他用力擦去了一角。
殿中驟然安靜。
他指著指腹上的胭脂,忽然笑了:
「朕自詡火眼金睛。」
「原來,娘子也騙過了朕。」
宮人端來熱水。
我被按在鏡前,一層層洗去黃粉與藥汁。
鏡中那張藏了許多年的臉,終於重見天日。
趙凌看了許久。
久到我忍不住渾身開始輕顫。
「章守知,可見過這張顛倒眾生的臉嗎?」
我搖了搖頭。
他笑得愈發開懷。
「他守了這樣久,竟然連自己妻子生得什麼模樣都不知道,倒叫朕先看見了。」
我怔怔看著他有些癲狂的模樣。
下意識想到我的夫君。
章守知從不需要這張臉,便已將我當成珍寶。
我與他相伴相守這樣多年,他從不曾捨得這樣用力地擦過我的臉。
我藏了這樣久,入宮一日,便無所遁形了。
......
第二日,封后的聖旨便傳進京城。
就連風印也一併送到我手裡。
一日之間,天翻地覆。
我從一個籍籍無名的小吏之妻,一躍成了一國之後。
趙凌果真按照他所說的散盡後宮。
只不過,他沒有放那些女子出宮。
而是全部褫奪封號,貶成宮女,送來我殿中侍奉。
有人哭之恨之,有人從容待之。
自也不乏有跪地諂媚討好,不敢抬頭的。
我只渾身發冷,深覺萬豔同悲。
趙凌卻摟著我,笑吟吟地問:
「娘子可滿意?」
我看著昔日的貴妃娘娘跪了滿殿,輕輕彎唇。
眼底卻毫無笑意。
暴君就是暴君。
他許給我的一生一世一雙人,竟是用枕邊人的血淚來鋪陳。
06
趙凌寵我。
寵到我短短幾日,就成了「人人得而誅之」的妖后。
他不只將鳳印給我,甚至起了興致,還將我帶上了朝堂。
讓我與他同坐龍椅之上,共看百官俯首叩拜。
只是每次晨起之時,他都會親手替我覆上面紗。
黑紗遮住整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第一次臨朝聽政,殿中譁然。
很快便有人出列叩首,語氣憤然:
「后妃臨朝,冒天下之大不韙!」
「妖后禍國,實乃不祥!」
另一個老臣更是指著我怒罵:
「美色誤君,妖孽當誅!」
我尚未來得及開口。
趙凌便懶洋洋抬了抬手,輕飄飄開口:
「拖出去,砍了。」
那人愣住。
滿朝嘰嘰喳喳的大臣倏然安靜下來。
很快,求饒聲一路被拖至殿外。
趙凌甚至沒有回頭。
只側過臉,替我理了理耳邊的黑紗,溫柔交頸:
「別讓這些髒東西汙了皇后的眼。」
我有些怔愣。
耳邊的喧囂盡數退去,霎時間安安靜靜。
像平白進了一片空靈之地。
這時,我又想起章守知。
從前赴宴,旁人笑他娶了個無顏女。
他總會大大方方牽緊我的手,再很驕傲地告訴所有人:
「這是我夫人,是我唯一的愛人。」
「不許你們說她壞話!」
那時我黃臉粗眉,人人避之不及。
他卻恨不得將我帶到全天下面前炫耀。
如今趙凌看見我的真容,卻只惦念獨享。
反倒要拿黑紗將我蓋得嚴嚴實實。
我唇角剛剛彎起。
眼前卻又閃過那夜章守知將我送進宮時的模樣。
嘴角便不受控制地耷拉下去。
趙凌看在眼裡。
下朝後他直接將我帶去了御書房。
御書房東側有一間內值房,章守知就在那裡抄錄奏摺。
他官階低賤。
殿中任何人都能使喚他。
趙凌故意不關窗,也故意將我按在白日明亮的榻上:
「皇后方才在想誰?」
我閉緊嘴,一聲不吭。
趙凌便愈發惡劣。
他要我出聲。
要隔壁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我死死咬著唇。
將所有聲音都咽回肚裡。
後來不過片刻。
卻長得像已經走過一生。
我到底沒能忍住,從唇邊溢位一聲破碎的悲鳴。
隔壁驟然傳來硯臺落地的脆響。
緊接著,是壓也壓不住的咳嗽。
一聲比一聲重,幾乎撕心裂肺。
最後一聲,是吐血的悶哼。
我眼角落下一滴血淚。
趙凌俯身吻去,像是將戰利品拆吃入腹般咂了咂嘴:
「心疼了?」
我搖頭。
隔著窗欞,忽然斷斷續續地開口:
「舊賬未清,誰都不準先走。」
這是我和章守知從前查案時的舊話。
每逢熬到深夜,他困得睜不開眼便會趴在桌上裝死。
我就用筆桿敲他的頭,好笑地說道:
「舊賬未清,不準先走。」
他總會坐起來,委屈巴巴地應我:
「夫人有命,不敢不從。」
趙凌果然沒起疑心,還以為我今日來了興致,更賣力地逗我。
我睜著眼看向床幔。
沒關係。
沒關係。
只要活下來,就一定還有希望。
隔壁安靜了許久。
終於,又響起研墨的聲響。
我閉上眼,終於放下心來。
07
我沒想到景仁宮的第一對來客,會是章家父母。
章家出身寒門,好不容易將兒子供了出來。
兩人對我都很滿意,與我感情甚好。
本以為再傳去的會是我有孕的好訊息,卻先得到了章守知賣妻求官的訊息。
二老便不顧性命,下了拜帖給章家的僕人,託他們想法子遞給我。
趙凌聽說後,興致勃勃地準他們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