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春_第2章 章大人醉後逢人便誇
「章大人醉後逢人便誇,說他夫人是世上最好的女子。」
「我只是聽過。」
他頓了頓,又問:
「若有一日,他拿你換前程呢?」
我合上賬冊,有些不悅:
「不會有那一日。」
「若有呢?」
「公子未免管得太寬了!」
二水聽後,沒有再追問。
只是看了我很久。
面上含笑,神情姿態輕鬆,可一雙丹鳳眼中卻毫無笑意。
我在京中有無顏女之名。
黃臉,粗眉,眼角還有一塊難看的紅斑。
尋常男子多看一眼都嫌晦氣。
二水卻總盯著我,像是感興趣極了。
這太不正常。
我心下慌亂,當晚便命人收拾他的行李。
本想天亮後請他離府。
可我沒有想到。
先被送走的人,竟是我。
03
其實我並不醜。
相反,我生了一張同母親極像的臉。
母親年輕時,是江南最出名的美人。
也正因如此,她被人惦記,設計擄走。
那年花燈滿城。
她只在河邊露了一面,便被富貴人家的惡奴盯上。
再醒來時,人已被鎖進一座別院。
院牆高聳,門窗終日落鎖。
那人給她綾羅珠玉,卻不許她走出半步。
母親熬了許久。
終於趁別院走水,換上婢女的衣裳逃了出來。
那時,她腹中已經有了我。
猶豫許久,還是捨不得墮掉。
後來我出生,母親鬆了口氣,反覆說過還好是女兒。
只有女兒,才與她血脈相通。
......
兒時,她從不提我的生父。
我也從來不問。
母親只反覆告訴我一句話:
「美貌若有門第、才學和權勢相護,才算錦上添花。」
「若只孤零零落在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子身上,便不是福,是催命的刀。」
所以從我懂事起,她便教我扮醜。
用藥汁染黃皮膚、將眉描得粗亂,再在眼角貼上一塊洗不掉似的紅斑。
她臨終前仍不放心。
枯瘦的手緊緊抓著我:
「妄春,別讓人先看見你的臉。」
「若有一日,有人愛你的聰慧,也愛你的倔強,見過你所有不堪,仍願意護住完整的你,你再摘下面具。」
「同他離開京城,隱姓埋名,安穩過完這一生。」
這是母親唯一的遺願。
我守了很多年,也因此成了京中人人皆知的無顏女。
直到遇見章守知。
那時,他還只是京兆府裡一個不起眼的小吏。
有個寡婦的鋪子被族親強佔,跪在府門外告了許久。
無人肯接她的狀紙,是我替她重新寫了一份。
可遞進去時,旁人只看了我一眼便嘲諷道:
「一個醜婦,也敢議律法?」
其實我不明白,他還未曾看過我寫的狀紙,為何便攻訐容貌來貶低我。
我差點氣得想卸了妝再為她出氣,這時章守知從人群裡走了出來。
拿起那張狀紙,從頭讀到尾:
「此狀字字珠璣,文采斐然。」
只這短短一句話,縣衙大人便重新提審。
那樁案子後來翻了過來。
寡婦拿回了鋪子。
......
事後,章守知特意來孟府還我借出去的筆。
我以為他只是客氣,誰知他又帶來一摞卷宗:
「孟姑娘既懂律也懂賬,可願幫我再看一樁案子?」
從那以後,他查案時常常上門請我替他理清賬目。
我提出的法子太險,他便同我爭。
他擬的章程有缺,我也毫不留情地罵回去。
我們常常爭到深夜。
最後又在同一張紙上,寫出同一個答案。
他第一次登門求親時,我問他:
「你可看清我的模樣了?」
章守知點頭:
「看清了。」
我咬著唇,有些猶豫:
「他們都說我醜。
」
章守知立刻反駁:
「他們又不娶你。」
他耳尖通紅,卻仍望著我:
「美人在骨不在皮,妄春,在我心裡你已是最好。」
於是,我嫁給了他。
成親以後,他從不許旁人拿我的容貌取笑。
有人要送他美妾,他連門都不讓進。
同僚灌醉了他,故意問他守著一個無鹽妻子可會後悔。
醉得路都走不穩,仍拍著桌子反駁:
「我夫人有一顆七竅玲瓏心,她是世上最好的女子。」
「拿誰來,我都不換!」
後來這話傳回我耳中。
我獨自在燈下坐了很久。
母親說的那個人,我大約找到了。
章守知生辰將近。
我悄悄調好了洗去醜妝的藥膏,也買下江南一處小院。
我想在那一日告訴他全部真相。
若他願意,我便陪他請調江南。
我們離開京城。
再不做章大人與章夫人。
只做一對尋常夫妻。
偏在這時,宮裡來了口諭。
聖上聽聞京倉案的主意有一半出自我手,要召我入宮問話。
女子私議政事,可大可小。
章守知握著我的手,說有他在,不會讓我出事。
我便決定。
只要平安熬過這次面聖,生辰那夜,我就以真容見他。
可我備好的藥膏還放在妝匣裡。
江南小院的房契,也沒有來得及送出去。
章守知便先問我,若有更好的去處,會不會離開他。
我說不會。
他卻說,他會。
原來他護著我,只因我還有用。
原來當中書省的官,比同我白頭更要緊。
我守了母親的遺願許多年。
只想為他破例一次。
可我還未來得及摘下面具。
他便將這個他以為並不美貌的妻子,獻給了別人。
04
我用盡力氣睜開眼。
對上的,正是二水的臉。
只是這一次,他沒有穿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