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春_第8章 江南有一座小院
「江南有一座小院,院裡有一棵梨樹,把我和他葬在梨樹下,也省的你每年派人去燒紙錢了。」
趙珣哭得說不出話。
我看著他。
眼前少年已經挺拔雋秀,和多年前那個跪在雪地裡的孩子漸漸重疊。
我笑著拍了拍他的手:
「你已經會做一個好皇帝了,阿珣。往後的路,你可以自己做主,我只一句,不要學你父皇。」
他重重叩首:
「兒臣遵命。」
腹中開始絞痛。
我卻終於鬆了口氣。
重新抱緊章守知。
將那枚同心玉扣塞回他掌心。
「舊賬清了。」
我貼著他的耳朵,輕聲道。
「這一次,我陪你走。」
我夫君心眼小。
總愛吃醋。
活著時,不肯讓我多看旁人一眼。
死後,大約也不願讓我獨自留下。
我抱緊他。
眼前漸漸浮起江南的春色。
那座買了許多年的院子,就要等到主人了。
後記
新帝登基後的第一場大喪,不在京城,而在江南。
送葬的儀仗從京城一直排到渡口。
文武百官皆著素服,沿途百姓跪滿長街。
所有人都在猜棺中躺的是誰。
趙珣卻沒有下一道說明身份的詔書。
只說,是送兩位故人回家。
靈船沿運河南下。
所過之處,白幡如雪。
到了江南,新帝又命人以最高的禮制下葬。
墓碑卻極簡單。
是新帝親筆所書,上面沒有平生功績,只有兩個寂寂無聞的名字。
章守知,妻孟妄春。
旁人都不明白,如此風光大葬,為何只葬了一對尋常夫妻。
新帝也未曾開口解釋過。
御船到了江南以後,這位新帝就愈發寡言了。
......
下葬那日,江南下了細雨。
院中那顆梨樹卻在一夜之間,開了滿枝的花。
白花落在新墳上,像遲到了許多年的喜錢。
送葬的人都退下以後。
趙珣獨自在墓前坐了很久。
他帶來一壺酒。
往墓前擺了兩隻杯子。
一杯敬教他仁厚並非軟弱的母親。
一杯敬那個隔著宮牆,替他篩過無數奏摺的先生。
可酒倒滿了。
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說什麼呢。
說謝太輕,說悔太遲。
說捨不得,也已經無人回應了。
他坐了許久。
直到暮色將落時,新帝才站起身,負手立在墓碑前。
他望著那兩個並排的名字。
忽然撩開衣袍,跪了下去。
額頭重重撞上了青石。
一聲悶響。
良久,他才起身離開。
一步一步走出小院,再也沒有回頭。
不遠處的梨樹下。
章家父母一直遙遙望著。
他們被逐出京城後,便守在這座院子裡。
一守,就是許多年。
屋舍每日灑掃,被褥年年晾曬。
只等兒子與兒媳回來。
如今,人終於回來了。
卻裝在兩口棺木裡。
老太太走到碑前,抬手摸了摸章守知的名字:
「回來就好。」
她笑了一下,眼淚卻落個不停。
「娘把屋子收拾乾淨了。」
「春兒喜歡的被面,也還留著。」
老爺子站在她身旁,想勸她莫哭。
自己卻先紅了眼。
後來,兩位老人並肩坐在墳前。
說了許多章守知小時候的事。
說他第一次讀書,便敢同先生爭辯。
說他成親以後,三句話不離夫人。
後來,又說春兒是難得一見的玲瓏心。
能將家裡操持的井井有條,談史論政也是信手拈來。
若能親自輔導孩兒,說不定孫兒還能高中狀元呢。
說著說著,聲音便低了下去。
細雨停了。
天色徹底黑下去。
守墓人來掌燈時才發現兩位老人仍舊靠在一處。
老太太的手覆著碑上的名字,老爺子握著她的另一隻手。
他們臉上都帶著淚,卻已經沒了氣息。
新帝得知後。
讓人將二老葬在梨樹另一側。
一家人,到底是團聚了。
......
很多年後。
江南人只知道那座小院裡葬著一對極恩愛的夫妻。
男人心眼很小。
生前愛吃醋。
死後也要妻子的名字緊緊挨著自己。
每逢梨花開時。
總有人看見兩隻白蝶繞著碑上的名字久久不散。
是蝴蝶妄自議春色。
還是故人死後始成雙。
總歸未有人知。
塵歸塵,土歸土,不見今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