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春_第8章 江南有一座小院

妄春發布時間:2026-08-13作者:姓富名婆

「江南有一座小院,院裡有一棵梨樹,把我和他葬在梨樹下,也省的你每年派人去燒紙錢了。」

趙珣哭得說不出話。

我看著他。

眼前少年已經挺拔雋秀,和多年前那個跪在雪地裡的孩子漸漸重疊。

我笑著拍了拍他的手:

「你已經會做一個好皇帝了,阿珣。往後的路,你可以自己做主,我只一句,不要學你父皇。」

他重重叩首:

「兒臣遵命。」

腹中開始絞痛。

我卻終於鬆了口氣。

重新抱緊章守知。

將那枚同心玉扣塞回他掌心。

「舊賬清了。」

我貼著他的耳朵,輕聲道。

「這一次,我陪你走。」

我夫君心眼小。

總愛吃醋。

活著時,不肯讓我多看旁人一眼。

死後,大約也不願讓我獨自留下。

我抱緊他。

眼前漸漸浮起江南的春色。

那座買了許多年的院子,就要等到主人了。

後記

新帝登基後的第一場大喪,不在京城,而在江南。

送葬的儀仗從京城一直排到渡口。

文武百官皆著素服,沿途百姓跪滿長街。

所有人都在猜棺中躺的是誰。

趙珣卻沒有下一道說明身份的詔書。

只說,是送兩位故人回家。

靈船沿運河南下。

所過之處,白幡如雪。

到了江南,新帝又命人以最高的禮制下葬。

墓碑卻極簡單。

是新帝親筆所書,上面沒有平生功績,只有兩個寂寂無聞的名字。

章守知,妻孟妄春。

旁人都不明白,如此風光大葬,為何只葬了一對尋常夫妻。

新帝也未曾開口解釋過。

御船到了江南以後,這位新帝就愈發寡言了。

......

下葬那日,江南下了細雨。

院中那顆梨樹卻在一夜之間,開了滿枝的花。

白花落在新墳上,像遲到了許多年的喜錢。

送葬的人都退下以後。

趙珣獨自在墓前坐了很久。

他帶來一壺酒。

往墓前擺了兩隻杯子。

一杯敬教他仁厚並非軟弱的母親。

一杯敬那個隔著宮牆,替他篩過無數奏摺的先生。

可酒倒滿了。

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說什麼呢。

說謝太輕,說悔太遲。

說捨不得,也已經無人回應了。

他坐了許久。

直到暮色將落時,新帝才站起身,負手立在墓碑前。

他望著那兩個並排的名字。

忽然撩開衣袍,跪了下去。

額頭重重撞上了青石。

一聲悶響。

良久,他才起身離開。

一步一步走出小院,再也沒有回頭。

不遠處的梨樹下。

章家父母一直遙遙望著。

他們被逐出京城後,便守在這座院子裡。

一守,就是許多年。

屋舍每日灑掃,被褥年年晾曬。

只等兒子與兒媳回來。

如今,人終於回來了。

卻裝在兩口棺木裡。

老太太走到碑前,抬手摸了摸章守知的名字:

「回來就好。」

她笑了一下,眼淚卻落個不停。

「娘把屋子收拾乾淨了。」

「春兒喜歡的被面,也還留著。」

老爺子站在她身旁,想勸她莫哭。

自己卻先紅了眼。

後來,兩位老人並肩坐在墳前。

說了許多章守知小時候的事。

說他第一次讀書,便敢同先生爭辯。

說他成親以後,三句話不離夫人。

後來,又說春兒是難得一見的玲瓏心。

能將家裡操持的井井有條,談史論政也是信手拈來。

若能親自輔導孩兒,說不定孫兒還能高中狀元呢。

說著說著,聲音便低了下去。

細雨停了。

天色徹底黑下去。

守墓人來掌燈時才發現兩位老人仍舊靠在一處。

老太太的手覆著碑上的名字,老爺子握著她的另一隻手。

他們臉上都帶著淚,卻已經沒了氣息。

新帝得知後。

讓人將二老葬在梨樹另一側。

一家人,到底是團聚了。

......

很多年後。

江南人只知道那座小院裡葬著一對極恩愛的夫妻。

男人心眼很小。

生前愛吃醋。

死後也要妻子的名字緊緊挨著自己。

每逢梨花開時。

總有人看見兩隻白蝶繞著碑上的名字久久不散。

是蝴蝶妄自議春色。

還是故人死後始成雙。

總歸未有人知。

塵歸塵,土歸土,不見今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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