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歲那年,我媽把我帶到高速服務區,說去給我買一盒熱牛奶。
她上了繼父的貨車,車從我面前開過去,連後視鏡都沒有多停一秒。
我站在服務區裡,再也沒有等到她回來。
收留我的,是修車鋪門口三個人人躲著走的刺頭:
紅頭髮的拖車工、滿臂紋身的外賣姐,還有個總戴著耳機的修車學徒。
很多年後,我在鍾嵐的店裡幫忙算賬,我媽堵在門口,要我替繼父的兒子交留學保證金。
她指著他們罵:「幾個混社會的,也敢教我女兒不認親媽?」
我把她遞來的認親協議撕成兩半,塞回她手裡:「你把我扔在服務區那天,就該想到有這一天,你對我來說,早就已經成了陌生人。」
「現在,我的家人就只有她們。」
1.
我六歲那年,最怕聽見貨車倒車的提示音。
「請注意倒車,請注意倒車。」
那聲音從服務區停車場響起來,像一隻沒有感情的鐵皮鳥,來來回回叫個不停。
我坐在便利店外的長椅上,腿還夠不著地,懷裡抱著一隻印著小熊的書包。
書包裡裝著剛領到的一年級課本,還有我媽早上給我扎頭髮時塞進去的兩顆水果糖。
她說要帶我去城裡住新房子,我就信了,因為她難得給我買了一條新裙子,裙襬上還有一朵歪歪扭扭的小雛菊。
到了服務區,她蹲下來替我拉好拉鍊,把一盒常溫牛奶塞進我手裡。
「晚禾,你在這兒坐一會兒。媽媽去裡面買點東西,馬上回來。」
我點頭,連吸管都沒敢插。
後來,我看見繼父坐進那輛藍色貨車的駕駛室。
我媽坐在副駕,臉朝著另一邊。
貨車發動時,輪胎碾過地上的碎石,發出一串細碎的響聲。
我抱著書包站起來追過去,鞋帶散開了,踩在腳底下,摔得手心全是灰,可那輛貨車已經上了匝道。
我蹲在地上,盯著那條越來越細的藍色影子,還是想不明白:媽媽買東西,為什麼要坐上車去買?
太陽從頭頂落到樹梢,服務區的車換了一批又一批。
我把那盒牛奶捂熱了,也沒有等到她。
傍晚,有人踢了踢我旁邊的寶特瓶。
我抬頭,看見一個染著紅頭髮的男生。
他穿著沾了機油的黑色背心,胳膊上有一道新鮮的擦傷,手裡拎著一把長柄扳手。
服務區裡的人都躲著他。
因為他剛才和人吵架,一腳踹翻了對方的塑膠凳子。
他蹲下來,皺眉看著我。
「小孩,你家大人呢?」
我把臉埋進書包,不吭聲。
他又問了一遍。
我小聲說:「我媽媽去買牛奶了。」
男生看了一眼我手裡那盒沒開封的牛奶,臉色有點難看。
旁邊又走來一個短髮女孩。她穿著寬大的工裝褲,脖子上掛著外賣頭盔,左邊手臂的紋身從手腕一路爬到袖口。
她彎腰看了我半天,忽然問:「你叫什麼?」
「姜晚禾,姜是薑糖的姜,晚禾是晚上禾苗的晚禾。」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坐在這裡等媽媽的?」
我掰著手指數不出來,只能說:「天亮的時候來的。」
第三個人站在他們身後,個子很高,頭髮蓋住眉毛,耳機線繞在指間。
他沒說話,轉身往便利店走。
過了一會兒,他拿著一碗熱面和一雙兒童筷子回來,放在我腳邊。
紅頭髮男生說:「我叫顧衡,她叫鍾嵐,那個悶葫蘆叫許澈。你放心啊,我們不是壞人。你先吃,吃完我們幫你找媽媽。」
我抱緊書包坐著,沒有伸手去接。
實在是因為他們三個的樣子,真的不太友善。
鍾嵐把筷子掰開,夾起一小團面吹了吹,遞到我面前。
「你要是實在吃不下也沒關係,可你餓暈以後,顧衡還得扛著你去派出所,而且我跟你說,他腰不好,到時候肯定要兇你。」
顧衡瞪她:「我十九,哪來的腰不好?」
鍾嵐翻了個白眼:「你上週抬發動機閃著的,不是腰?」
許澈坐到遠一點的臺階上,低頭拆一包溼巾。
他們三個像是來服務區鬧事的,卻陪我在長椅上坐到了天黑。
我吃完麵,終於哭出來。
「我媽媽是不是不要我了?」
顧衡握著扳手的手指緊了緊。
他站起來,聲音很低。
「我們先去找你媽媽,要是今天找不到人,我們也不會把你一個人扔在這裡的。」
2.
派出所的員警調了停車場監控。
畫面裡,我媽拎著一個白色旅行袋,和繼父一起上了貨車。她上車前回過一次頭,視線掠過便利店門口的長椅。
鏡頭裡,我抱著書包坐在便利店門口的長椅上,而她上車前朝這邊看了一眼,隨後還是關上了車門。
員警給她打電話,號碼已經登出。繼父的號碼一直關機。
我坐在值班室的塑膠椅上,腳尖一下一下蹭著地磚縫。顧衡他們原本該離開,鍾嵐卻把外賣箱卸下來,坐到我旁邊。
「你晚上想吃什麼?」
我搖頭。
「那就吃餛飩,離這兒最近的小攤餛飩不放蝦皮,味道還行。
」
她說得像我們只是出來玩晚了,吃完飯就會回家。
一位穿著格子襯衣的女社工趕到派出所,叫方阿姨。
她翻了翻我的資料,告訴我,警方會繼續聯絡我媽,也會聯絡社群,先給我找臨時安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