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侯府尋回時,我已定親。
母親逼我退婚,替假千金嫁給腿疾纏身的寧王。
我不肯悔婚,未婚夫崔鈺卻匆匆趕來。
「婉清,寧王府還是你去嫁吧。你才是嫡女,怎能逃避?」
「更何況,婉蓉是我苦尋了十年的親妹妹。我曾弄丟過她一次,不能再眼睜睜看著她掉入火坑。」
我終於心灰意冷。
「好,退婚。」
崔鈺卻忘了,我隨張神醫學醫十二年。
最擅長醫治腿疾。
1
當我說出退婚二字,侯府正廳裡瞬間安靜了。
父親抿了口茶,緩緩開口:
「早這樣不就好了?身為侯府嫡女,這本就是你的責任。」
「若還要推三阻四,就太不懂事了。」
「你就該跟婉蓉多學學,少讓為父替你操心。」
謝婉蓉走到我身邊,柔聲安慰:
「姐姐不必憂心。寧王殿下雖然腿腳不便,但王府富貴,想來不會虧待姐姐。」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
「聽聞殿下連房事都不能,你嫁過去,夜裡倒也省心了。」
我冷哼了一聲。
「看來妹妹果真懂事,連這些夫妻閨事都一清二楚。想來是娘教得好。」
「放肆!」母親指著我,氣得手直抖。
「婉蓉關心你,你不領情就算了,哪裡學來的這般教養?」
我譏笑道:
「您當年將我丟下,如今倒怪我沒教養了?」
父親將茶盞往桌上重重一磕。
「住口!身為侯府嫡女,怎能這般沒大沒小?」
「罰你去祠堂跪一宿,好好反省反省。」
我難以置信地望著父親。
「怎麼,母親當年將我丟下,我如今連提都不能提?」
謝婉蓉走到母親身邊,輕撫她的脊背。
「這可是母親的傷心事,姐姐以後還是別提了。」
「你是不知道,我剛到侯府的那幾年,母親每晚都會抱著我痛哭,說以後一定會好好待我,彌補對你的虧欠。
」
「我每每看到母親這副模樣,都會心疼萬分,你怎麼忍心再往母親心尖上插刀子?」
母親順勢捂住心口,露出痛苦的神色。
我剛想再說什麼,崔鈺卻上前勸道:
「婉清,你冷靜一點。侯爺讓你受點規矩也是為你好。」
「你若還是如此任性,等宮裡的教習嬤嬤來了,只會吃更多苦頭。」
「聽說她們罰起人來,可不只是跪祠堂,還會拿針一根根扎指尖。」
我看著他故作關切的模樣,忽然覺得連爭辯都多餘。
原本以為,就算父母與我生分了,起碼還有崔鈺陪在我身邊。
到頭來,竟是我自作多情了。
2
侯府祠堂比記憶中破敗了幾分,身??的蒲團也比小時候更硬了。
小時候被罰跪,還有大哥陪著我。
現如今,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個。
我摸了摸身旁空蕩蕩的蒲團,忽然想起十二年前,最後見到大哥的那天。
那時父親蒙冤入獄,侯府一夕傾覆。
母親帶著我和兩位哥哥,倉促逃往琅琊孃家避禍。
侯府落難,舊日的護衛、家僕散得乾乾淨淨。
母親只僱到一輛馬車,帶著我們兄妹三人和幾箱行李,擠在狹窄的車廂裡。
馬車駛過一處泥濘,車輪忽然陷進路旁的泥坑,車廂猛地一顛。
遠處塵土翻湧,馬蹄聲越來越近。
車伕回頭看了一眼,朝車廂吼道:
「是馬匪!車走不了了,快棄車逃命!」
官道旁便是一片密林。
母親當即背起一個行囊,帶著我們跳下馬車。
她一手拉著十歲的大哥,一手牽著八歲的二哥,拼命往密林裡跑。
唯獨沒有牽我。
我慌忙跟在他們身後,卻被林邊的樹根絆倒。
「娘!」
母親只回頭看了我一眼,卻並未停留。
「妹妹!」
大哥掙開她的手,轉身朝我跑來。
母親卻一把將他拽了回去。
「不許回去!你和二郎絕不能出事!」
我跪坐在地上,呆呆地望著母親和哥哥的身影消失在密林中。
一時之間竟忘了腳踝的疼痛,甚至忘了哭。
馬匪並未追進林中,只留下幾人翻看馬車上的行李。
許是瞧我還算安靜,為首的馬匪俯身將我拎上馬背。
他望向母親他們消失的密林,啐了一口。
「跑得倒快。」
山寨空地上支著幾頂簡陋帳篷,裡面不時傳來傷者的??吟。
聽他們說,都是些在泥石流中受災、無家可歸的可憐人。
一位青衣女子正蹲在一名傷者身旁,袖口沾滿泥水與血跡。
馬匪頭子將我放在她身邊。
「張大夫,這孩子......沒人要了。」
3
那年我六歲,分明聽懂了,卻不肯相信。
心底還存了一絲僥倖,等母親報了官,或許會帶人來尋我。
可這一等,就是十二年......
再想起那句「沒人要了」,心口依舊隱隱作痛。
不知過了多久,祠堂門被輕輕推開。
我的雙腿早已跪得麻木,聽見動靜,只微微側過臉。
是大哥謝崢。
他提著食盒走到我身旁,取出一碟桂花糕。
那是我六歲以前最喜歡的點心。
我沒接,只輕聲問:
「哥,謝婉蓉分明不是我,你們難道分不出來嗎?」
他沉默半晌,見我遲遲不肯接,終於開了口,嗓音微澀。
「自那天起,我夜夜被夢魘驚醒,總夢見你落在馬匪手裡......」
「直至兩年後,父親平反,有人循著侯府的尋人告示,將婉蓉送到了府上。」
「告示上畫的是你六歲時的模樣。
送她來的人說,她失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