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府_第11章 身體被砌進了這座牆裡
」
「身體被砌進了這座牆裡,魂魄被封印,被詛咒。十七年來,我日日在這牆裡看著謝府的人,看見被我救的謝瑩一天天長大,看見害死我的詹氏開始吃齋唸佛,看見謝鎮北又變成了那在外是威武將軍,在內塗脂抹粉的模樣......」
「一日,他穿女衣被詹氏發現,她忽然崩潰地大聲說出了當年的事,說我根本沒跑,是她害死了我,死了已經十幾年了。謝鎮北瞪圓眼睛,尖聲問她我的屍身在哪。詹氏害怕了,朝院牆掃了一眼,只說被刀手扔下了懸崖。
「謝鎮北瘋了般掐住她脖子,死死不放。我以為他會為我報仇,只要刀了施咒之人,我的靈魂就能超脫......我激動得快要叫出來。」
「可他,忽然鬆了手。」
「他轉過身,背對著詹氏許久,忽然說明日是淵兒的冠禮,有許多朝中貴人來,問府內一切事宜都安排妥當了嗎?」
駱亭低低笑了起來。
笑聲迴盪在偌大的謝府,諷刺又悲涼。
「他就這麼算了,就這麼算了......我如何能原諒他們?他們一個個人模人樣,活得光鮮體面,卻將我一人留在這個暗無天日的牆裡,我的靈魂在這裡每日嘯叫,無人聽見。」
「啊——」
他長長吁了一口氣,彷彿將沉年的濁氣吐了個乾乾淨淨。
「無論如何我現在舒服了,我知道我會下地獄,那我也舒服了,他們的魂魄被自己最親的人親手斬斷,沒有比著更讓人愉悅地事了!」
謝淵猛然意識到什麼。
他的臉在那一剎那變得煞白,額頭上的汗大顆大顆落下來,驚恐地瞪著駱亭:
「什麼意思?你說刀死夢傀儡的事......是假的?」
駱亭轉頭看他,語氣輕快:「是啊。」
謝淵身體一晃,聲音哆哆嗦嗦:
「他,他們會怎樣?」
駱亭笑了,笑得真切:
「等出去了,你就知道了。」
番外
京城那場奇怪的大霧,持續了整整一天。
直至第二日早上才一點點散去。
謝府外的大街上,又恢復了往日的熱鬧,充斥著叫賣聲,車馬聲,兒童嬉笑聲。
人們發現,謝府的大門敞開著,裡面很安靜。
有人好奇地走進去,發現下人們都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睡著。
慢慢的,有人伸懶腰,醒了。
一個一個,都醒了。
除了三個人。
將軍謝鎮北,夫人詹氏,以及小姐謝瑩。
不,他們也醒了。
眼睛睜著,??口起伏,卻似靈魂被掏空般,只空洞地看著你。
謝小將軍撕心裂肺地喊自己的父母和妹妹,可那三人一看見他,就露出恐怖至極的表情,身體劇烈打顫,彷彿他是一個魔鬼。
漸漸地,謝小將軍不敢再靠近他們。
可即便如此,每日到了某個固定時辰,從謝小姐開始,到謝夫人,再到謝將軍,依次發出淒厲尖叫。
那叫聲充滿了恐懼、痛苦和絕望,彷彿每日在經歷一遍死亡的過程。
謝淵現在知道了。
幻境中,駱亭刀李月華,不過是演給他看的。
駱亭沒有真刀。
但他,真的刀了自己的父母和妹妹。
駱亭借他的手,完成了對謝家最殘忍、最徹底的報復。
謝淵變得失魂落魄。
整日整日地坐在曾經的院子裡,嘴裡喃喃道:「素心,你去哪裡了?我都想起來了,是我不好,你別怪我好嗎......」
李月華跑了。
不是她自己要跑的,是被逼的。
所有人都看見,謝淵掐著李月華的脖子,目眥欲裂地嘶喊:
「那場戰爭死了我軍八百人!八百人!他們都有父母有家人,就因為你的一點點私慾,讓他們枉死他鄉,你會遭報應,你會下十八層地獄!」
李月華被下人救出來,跌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看著謝淵恨她的眼神,渾身發抖。
當晚她就消失了。
謝淵似猶不解恨,花重金請了死士追刀,說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漸漸地,謝淵不敢回謝府。
他害怕聽見父母和妹妹每天例行的慘叫聲。
更害怕每次慘叫聲響起時,他清清楚楚知道,這一切都是他親手造成的。
他開始在京城的各個大街流浪。
曾經鮮衣怒馬的少年將軍,總是蓬頭垢發地躺在街角,眼睛空空,比謝府裡那三人更空。
有人路過,指著他說:
「這是曾經的謝小將軍,當年意氣風發,打馬過長街時,多少姑娘偷偷掀簾子看......」
另一人嗤笑:「他是將軍?我還是玉皇大帝!」
謝淵毫不在意。
那些譏諷之聲,像風一樣從他耳邊吹過去。
他只要不回去聽見那些慘叫聲就好。
直到一日黃昏——
半夢半醒間,他聽見兩人說著話從他身邊經過。
其中一個聲音,是素心。
「師傅,我真能修仙麼?」
她語氣輕鬆愉悅。
另一個清朗的長者聲音響起:
「人的一切痛苦,皆來自貪嗔痴慢疑,以往佛家勸人消除五毒,放下執念,可這些往往壓在人心最深處,世人連直面都不敢,消除何其艱難?是以不破不立。你的催心動念,若能讓人直面這內心深處的五毒,或能從根源上助人解脫......上天既讓你這顆小杏子開了靈智,必有你的使命,若你能善加利用,必有無量功德。
」
「素心。」
謝淵終於喊了出來。
嗓音嘶啞得不像人聲。
素心回頭看了一眼。
她逆著光,夕陽在她身後鋪開一片耀眼的光芒。
他看不清她的臉。
「你是誰?」
她的聲音似乎很遙遠,但問得真誠。
謝淵知道自己模樣大變,她認不出來了,急切地想說話,可越急越是一個字也說不來。
素心笑笑,是對陌生人的那種笑。
隨後轉過身,同老者繼續往前走了。
謝淵掙扎起身追上去。
明明那條街不長,他們的腳步也不快,他卻怎麼也追不上。
他眼睜睜看見兩個身影轉過街角,飄起一抹衣袂,消失不見。
幾句模糊的聲音遠遠飄過來。
「興許他認錯人了罷。」
「當初他不小心將你撞翻在地,後助你過了一道情劫,你們恩怨兩消,互不相欠,已無見面之緣。」
片刻,傳來一聲恍然輕嘆。
「原來如此......」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