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月
【1】
私牢裡的血腥味,濃得像要從空氣裡滴出來一樣。
我披著一身輕薄紅紗,在陰暗的私牢裡穿行過。
那些鷹犬都低著頭不敢看我,至於被鎖鏈錮身的牢中人,更是沒那個綺麗心思了。
一路走,我命令下得飛快,手像撥琴似的在空中輕點:這個剜心,那個剝皮,剩下沒什麼印象的通通腰斬——走到最裡邊,我腳步頓住。
私牢最裡邊,是一間陰暗的小牢房。裡頭的人面容清雋,眼裡帶恨地死死瞪著我,和記憶裡那個玉面公子,都要對不上號了。
我攏了攏半落到後背的紅紗,輕聲說:「至於宋止清——手腳折斷,丟出去吧。」
交代完這些,我不顧牢房裡頭一片慘叫謾罵,腰肢輕擺,款款而去。
【2】
合歡燭未燃盡,我鑽進紗帳,被男人捉住腳,掀倒在床上。
「去哪裡了?」王爺陽騫自上而下俯視我,像要把我看透。
我知道,恐怕我剛出去他就醒了,便也懶得隱瞞:「去牢裡了。」
陽騫問:「都交代了什麼?」
「腰斬、剜心、剝皮。」我掰著指頭一個個算,看他的臉色,「太狠了?」
陽騫說:「不是太狠,是不好看。」
「他們本就是匪幫。」我怕語氣太硬,趕緊摟住他腰,臉蹭進他懷裡撒嬌,「我會小心的,不讓訊息漏出去讓你難做——反正都要死,誰管他們怎麼死的?」
陽騫撫摸我的長髮:「真就這麼恨?」
「他們死了,就不恨了。」我在他懷裡,眉眼間作楚楚可憐,「王爺,我這樣的人,你真要娶進府裡?」
陽騫說,你可見過西北的烈馬,南林的花蛇?
越桀驁不馴的越迷人,越狠毒美麗的越讓人冒著死的危險,想貼近一些。
我含笑聽著。
可在十年前,我聽到的不是這些話。
我的仇人,拿著鞭子站在我面前,眼神冰冷。
他說,馬不聽話得打,人不聽話,就得死。
他曾眯著眼睛掰開我的嘴,看見一顆格外尖利的虎牙。
「利齒,反骨,馴不熟的。」一身野氣的男人取過鐵錐塞進我嘴裡,生生把那顆牙敲碎,連血帶肉取了出來。
「這樣就好了。」他笑起來,看著滿嘴是血的我,心滿意足,「就這樣教,才能放到止清身邊。」
九歲的我嘴裡滿是自己的血腥味,被他倒拎著提起來,血嗆進鼻子裡,那一刻我涕泗橫流,真覺得自己要窒息而死。
我被他們抓來之前,過的本不是這樣的生活。
我是餘杭茶莊的獨女,父母伉儷情深,雖不是顯赫豪門,但也衣食無憂,琴棋書畫樣樣不落。父親好遊山玩水,去西南考察茶種時,帶上了我和母親,然後……我們就碰上了劫匪。
父親和家丁皆死於亂刀之下,母親抱我逃走,最終被匪徒追上。利刃寒光一閃,我熟悉的、總是嫻雅微笑著的母親的頭顱,就在暮色裡飛了出去,護著我的,只剩一具餘溫尚存的無頭屍。
匪徒頭領,就是宋業——宋止清的哥哥。
他把我帶回去之前,我沒想過,我竟要受那麼多生不如死的折磨。
我恨。
我被他扛在肩頭的那個瞬間,就暗下決心,無論如何,我要活下來。
活下來,然後把他們全部殺了。
這就是支撐著我苟活了十年的,全部信念。
【3】
動刑那天,我沒去。陽騫請了繡娘到別苑,要為我的喜服量體裁衣。
繡娘拿著金絲量尺貼著我的身比劃,盡會說好聽的話——貌若天仙啦,纖腰堪握啦,這些奉承我早就聽膩了。
我對著一雙婢女手扶的銅鏡,打量裡面那個紅妝女子,膚勝白雪,柳眉杏眸,是挑不出毛病的一張臉。
但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我是不知道自己好看的。
被擄後第一回聽人誇讚我生得好,還是從宋止清那裡聽來的。
少年手捧書卷,倚坐軒窗,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昇朝霞。」
我以為他在考我,便接下去:「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綠波。」
宋止清一笑,宛如池面推開水波。他說,阿蕪,我是在誇你好看。
那年我十三歲,在山上聽到的多是斥罵,頭一回知道,原來自己在別人眼中,倒也是個美人。心頭一轉,我故作懵懂地貼近少年面頰,眼神無辜:「真的?你看清些。」
止清的臉上頓時一片飛紅,一路蔓延到耳根,少年羞怯到以書掩面,結巴道:「自然……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