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梨花月_第八章 而陽騫肯滅蒼鳴山
而陽騫肯滅蒼鳴山,倒也不是什麼愛情故事,說白了,我只是他的幌子。太子將即位,眼睛早盯上了這位不老實的皇叔,為了斷尾求生,將自己摘乾淨,陽騫早就有滅口的打算。這時,我出現了,於是蒼鳴山滅,他陽騫,則是剿匪有力,衝冠一怒為紅顏。
所以,真要論報仇,我的仇人要算上他。
而我說將止清折斷手腳丟出去,不過是用了止清當年要留我一命的同樣法子,閣主派人救下了他,只是我沒想到,他竟也知道了背後的事,併為報仇進了王府。
蒼鳴山滅後,與陽騫的私仇不在瀟湘閣插手的江湖事中,我與他們漸漸也斷了聯絡。
在嫁給陽騫前夜,閣主最後來問過我一次,是否就此收手,他們可以讓我全身而退。
我說,我不想退。
若不能將陽騫這樣的人徹底根除,這世上,誰知道還會有多少個煉獄般的蒼鳴山,多少個做人傀儡的宋業,多少個身不由己的止清,和多少個被人折辱的蘇蕪?
瀟湘閣給的毒藥,無色無味,積年累月後毒發,就是天下再精湛的名醫也查不出來病因,更別談救治。
所有人都只以為,陽騫上了年紀,又好酒色,總要毀在那個從餘杭帶回來的小妾身上。
雖然這麼說來,倒也沒錯。
而止清選的,卻是另一條路——利用郡主,結識早就想扳倒陽騫的太子,然後用收集到的證據,葬陽騫滿門。就像當初陽騫滅蒼鳴山一樣。
我倚在止清懷裡,想到無辜的梔芙,倒並不覺得冤冤相報何時了。
畢竟血仇不落在自己頭上,誰都不知道那是怎樣的蝕骨之痛。我這顆被仇恨泡過的心,早已不會對誰產生惻隱。
若是日後還有人找止清和我報仇,那也是我們該受下的。仇一旦起,便再也停不下來了。
哪怕對很多人而言,仇恨的開端不過是一次無妄之災。
【17】
留宿臥佛寺當夜,太子就差人來請止清,說是有事相商,第二日天亮了就下山。
止清走前的那個晚上,帶我去看了一次臥佛。
其他人早已睡下,寺廟裡萬籟俱寂。佛祖臥躺人世,似乎對發生的一切都渾不在意。我們愛的恨的痴纏的這一生,於佛祖看來,恐怕只是一陣雲煙。
止清說,我這一生,其實只見過三次佛。每一次,我都許了願望。
我靜靜看著他。
「第一次在鎮上寺廟,我許願,希望你能開心一些。」止清牽著我的手,緩聲說,「第二次,我被你留在破廟,雨裡我跟菩薩說,阿蕪說強者自渡,我不僅要當自渡的人,還要強到能渡我的阿蕪。」
月光照下來,我看著止清的側臉。他十一歲時,我們相識,一點點看彼此從孩童長到少年時,闊別五年又三年。那個為我掉過眼淚的少年,不知不覺間,成了一個胸有城府的男人,我忍不住問:「止清,你現在還會為我哭嗎?」
止清笑了,像聽見一個傻問題。
他揉揉我的發,說,阿蕪,是你那天教我的,眼淚是這世上最沒用的東西。
我不說話,被他摟進懷裡。月色裡我們相擁,止清貼著我的耳朵說,就在剛才,我向佛祖許了第三個願望。
「我許願,你和孩子平平安安,等我回來。」止清說。
我彎了眉眼,說,好啊。
那夜我枕在止清懷裡,做了一個好多年沒做過的美夢。夢裡月色皎白似水,蒼鳴山梨花開了滿樹,仿若人間雪。
少年止清拉著我,說阿蕪,我們就停在這裡吧,哪兒都不要去了。
就停在這裡吧,後來註定要發生的那些痛苦、隱忍和恨意,都不會再有了。
醒來後止清已經走了。我摟緊他的枕頭呆坐了半晌,然後爬起床,從行李裡,取出用紙包紮著的一服墮胎藥。
我喝下去,等它發作。很快,腹如絞痛,冷汗不止,我死死咬住止清留下來的枕頭,不敢讓痛苦的悶哼聲傳出去。
這樣的切膚之痛,竟比過往任何一次都疼,疼過木屋烙痕、衙門失身,還有那許多次折磨,我以為自己早已對痛感麻木,原來並非如此。只是在以前受疼的時候,身疼卻心木,可這次,想到我親手墮了我和止清的孩子,那疼從心底泛出來,簡直要把我扎透了。
我和止清的孩子,墮下來不過一團未成形的血肉,我用一塊素布捧著它,悶在枕頭裡哭得聲嘶力竭,我都不知道,今生竟會有這麼多眼淚要流,像是把之前數年未流的淚都一次流盡。
在臥佛寺,我於廂房中閉門不出數日,日日抄誦地藏經,為那個早夭的孩子祈福。山下風雲變幻,已不在我關心之內。待到第九日,房門被敲響,一人拿著止清的信物來接我下山——明日,就是正式拔弩相見的日子,止清提前差人帶我離開避禍。
「夫人想去哪?」那人問我。
我帶著一個小紅木匣子,神色平靜。
「我要回蒼鳴山。」我說,「告訴止清,去梨花樹下找我。」
【17】
山寨三年前被我一把火燒了乾淨,山莊卻是儲存完好,只是經年日久,蛛網都結了起來。我站在荒草叢生的院裡,生出物是人非的感慨。
止清的人被我安排在莊外看守,我挽起袖子,打水將傢俱都擦乾淨,蛛網也被掃落。花了三天功夫,才總算是把山莊收拾完,恍惚間這裡也有了年少時的影子。
第四天,我在梨樹下立了個小小的墳,將隨身帶的紅木匣子放了進去。
不多日,聽聞京城的事進展順利,止清有功,被封官,正從京城來餘杭。他提前差了人來蒼鳴山,說要準備喜堂和喜服,在這裡與我完婚。山莊裡立刻堆滿了綾羅綢緞,珍寶喜燭,紅彤彤的一堆,喜慶得不得了。
接到止清明日到的訊息後,我提前換上了準備好的嫁衣,持一把刀,一壺酒,到了梨花樹下。以酒祭過那小小的墳頭後,我在月光裡,倚著樹幹,割破了自己的手腕。
血濺出來,弄髒了我的喜服。
好在喜服也是紅色,沾了血,也看不出來。
我靠在梨花樹下,疲憊地闔上了眼。
十四歲那年,止清在這顆樹下說以後要娶我為妻。二十二歲這年,我穿著與止清的喜服,割腕於這顆樹下。
止清不知道,我早就倦了。阿蕪從九歲起就好像死了,我的命,是靠復仇之火燃燒的餘燼,不過一具殘破的行屍走肉,靠著最後一點仇恨活著。等仇人都殺絕了,火滅了,就空落落什麼也留不下。
我是一隻破竹籃,被撈起來的那一刻就什麼都落盡了,愛人、孩子,這樣滿的東西,怎能在我殘破的生命裡留住呢?最終不過是一場空而已。
止清不知道這些,又或許,他還是以前那個止清,明明都知道,卻不敢說。
但,這都已經無所謂了。
我逐漸黯淡下去的瞳孔裡倒映出滿院的清朗月光,意識朦朧間,彷彿頭頂光禿禿的梨花樹一瞬間開滿了花,如雪如月,籠在我頭上,鋪滿了我整個視野。而少年止清,一身青衫,摟我靠在他懷裡,溫柔地握住了我的手。
「阿蕪,睡吧。」他的聲音輕又緩,似從另一個不存在的世界傳來,「睡著以後,我們就回家了。」
我在月色中、梨花下、止清的懷裡,緩緩閉上了眼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