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梨花月_第四章 8
【8】
我這一生看過最美的煙花,是在山腰上,止清帶我去的。
春日燈節,止清帶我下山。我們去了鎮上的廟裡求福,夜裡止清給我買一盞花燈,金線刺繡,是鎮上最好的一盞。
上山路上,止清問我,在菩薩面前許了什麼願望。
我騙他說,許願止清能更喜歡我一點。
一句謊言,竟讓少年又紅了耳根。
我笑問他許的什麼願,心裡卻並沒有那麼想知道——無非是一些兒女情長。
止清不說,只牽著我慢慢往山上走。頭頂是一輪滿月,華枝春滿,天心月圓。遠遠的,突然聽見一道煙花升空聲,驀然回望,竟見小鎮放起了煙火,一束一束,飛上夜空,猛地綻開,宛如垂下萬千絲絛。
我與止清並肩站在山上,頭上是滿月當空、煙火籠罩,腳下是萬家燈火,匯成一片人間喜樂。這天與地之間,彷彿只剩下我們兩人孑立,而他牽著我的手,溫熱的、緊密的。
煙花綻放聲裡,止清說:「阿蕪,我想你能活得更開心一些。」
我怔住,止清來撫我的眉頭,柔聲道:「不知道為什麼,阿蕪,我總覺得你過的不開心。只要你能開心,我什麼都願意為你做。」
我問他,真的嗎?
止清說,當然。
「那你娶我吧。」我說,「你娶我,帶我走,我們離開蒼鳴山,我就開心了。」
止清寵溺地揉揉我的發,說:「好,你說什麼都好。」
當夜我們回到莊裡,滿樹梨花開得似雪。止清以茶代酒立誓,他說,等他做了官,就娶我為妻。
那晚我們睡在一起,像兩隻相依為命的小獸,手膠在一起不願放開。都是頭一次如此接近男女之事,氣氛灼灼,我閉上眼睛,心想無論發生什麼都可以。
但那雙溫熱的唇,最終只在我額上碰了一下,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顫抖。
我睜開眼,撞進止清含笑的眸。
「阿蕪,你還小。」他珍重地親了親我的手,「以後時間還長,我們不急。」
我靠在少年懷裡,滿鼻清香,乾淨安逸。
可我自己知道,提起娶親之事,並非為了少年的一句誓言——止清下個月就要被送去餘杭的書院唸書了,只有離開蒼鳴山,我才有獲救的機會,所以,我必須讓他帶上我一起走。
而我在菩薩面前許的願望也並非讓止清更喜歡我,而是終有一天,我要血洗蒼鳴山,為家人雪恨。
【9】
沒過幾日,我就被宋業叫去了寨裡。
寨子與山莊相隔開,宋業平日不管我,但凡叫我去寨子裡,必然是要「立規矩」。
我一進門就跪下,頭伏得低低的不敢抬起。餘光裡,是一盞被踩扁的精緻花燈——正是止清給我買的那盞。
宋業說,過來。
我趕緊趴在地上,膝行過去。宋業扳起我的下巴,眯起眼睛打量,鄙夷一笑:「到底是長開了,已經知道勾引男人了。」
「你和止清在莊裡乾的那些事,真當我一點也不知道?」宋業狠狠扇了我一耳光,怒道,「你算個什麼東西,爬我弟弟的床,你也配?」
我被這一巴掌扇得頭昏耳脹,嘴裡滲出血腥味,下一秒我被他像拎一隻雞仔一樣倒拎起來扛在肩上往裡間走。
我尖叫著捶打男人的肩膀,卻被一把摜倒在破木床上,結實粗野的男人壓下來,不帶憐惜之情地掰開我雙腿。
那隻帶著汗味的大手死死捂住我絕望尖叫的嘴。我毫無反抗之力,只能淌著眼淚,眼睜睜看著宋業隨手從旁邊燃燒的火堆裡,取出一把被烤得發紅的火鉗,然後照著我白皙的大腿根,面色狠戾地狠狠按了下去——
嘶嘶的鐵燙皮肉聲,刺鼻的焦糊味,還有從身到心的,蝕骨劇痛。
我痛苦地睜圓了眼睛,叫聲被埋在男人鐵一般的手掌心裡,疼到了極致,竟是叫不出來的。
「牲畜,就該打上印子,對馬、對豬、對驢,都如此。」
宋業猙獰道:「你以為你是什麼?過了幾天好日子,就以為自己可以當人了?」
後來發生的事情,是他對奴隸的,最深刻的佔有和羞辱。
我像一隻垂死的麻雀,在小小的刑臺上被開膛破肚,目眥欲裂,不能闔上。記得的,只有老舊的木房,還有從那破窗裡,透進來的、泛著死氣的灰白天光。
一切結束後,宋業把我像一塊舊抹布一樣丟下。
我木然地坐在地上,明明不遠處就是火堆燃燒,可我只覺得冷,無論多緊地環抱住自己,還是冷得刻骨。
直到第二天早晨,止清才找到我。他看見一個失魂落魄的我,一堆已經燃盡熄滅的炭火,還有,一床狼藉。
「阿蕪——」
止清慌忙解開外衫,顫抖著披在我身上。明明是很簡單的一個動作,外衫卻滑了幾遭。
止清最後只好籠著外衫把我緊摟在懷裡,用他的臉貼著我的。
他叫我阿蕪,讓我說句話,讓我別不理他。
最後又掉了眼淚,滾燙的,蹭在我臉上,竟像是我在哭。
「阿蕪,」少年緊緊抱著我,說,「是我沒保護好你。對不起,阿蕪。」他一直在道歉,我漠然地聽著,最後險些笑出來。
有用嗎?說了這麼多,他卻連去質問宋業的勇氣都沒有。
我早該知道,少年的誓言,像雪一樣,有多純潔,就有多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