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梨花月_第六章 他不想再聽

他不想再聽,一把又將我按在身下。我還是笑:「真的,你哥哥殺我全家,我也將他千刀萬剮了,兩相扯平,互不相欠。看在故交的份上,我可以幫你這個忙,你不是很想迎娶郡主?」

止清不願聽我說話時就愛來歡好這一套,與年少時調了個個兒,需索無度的人反成了他。肢體交纏間,他的手摸到我冰涼的腳,動作突然頓了一頓,終於鬆開我,不做聲地把我腿曲起,將腳捧在手心裡捂熱。

小時候落下的毛病,天一涼,腳就冰冷,燒多熱的爐子都不管用。每當這時候,止清就用他的體溫為我暖腳。身上頂輕賤的地方,在少年止清眼裡,金貴得跟什麼一樣。

我沉默地伏在他肩上,也住了嘴。

良久,久到我以為止清已經睡著了。才聽見他在我頭頂上說:「我許多年前就說過,我想娶的人,是你。」

我垂下眸,聲音卻還是輕快:「可是,我已經嫁人了呀。」

我貼在他身側,輕聲說:「年少時說過的話,都是不作數的。」

他抱緊了我,不再說話。

【13】

京城與餘杭氣候有異,回來後不久,陽騫就病倒了。

他這幾年身體本來就不好,此次一病更是如山倒,御醫輪番來,也沒見什麼好轉。反而是一天天的衰弱下去。

我有空時也去陪他,可王府裡女眷真多啊,我根本就配不上什麼好位置。只有在他瞧見我的時候,會叫我去身邊。

陽騫摟我時的手臂力氣,一次比一次松下去,明明比幾年前相遇時長不了幾歲,病後卻明顯看出了老態。有幾次他屏退其他人,枕在我膝上,我給他剝橘子,然後塞進他嘴裡。陽騫躺著往上望我,說,阿蕪,你還是這樣嬌豔漂亮。

我笑著點他的眉間,撒嬌道,那王爺可要快點好起來,春色不待,等再過幾年阿蕪老了,可就沒人享用了。

陽騫笑起來,沒笑兩聲又開始咳嗽。我趕緊給他拍背順氣,他拉住我的手,示意我他沒事。握著握著,又開始回憶舊事,說起我們相遇那年,在餘杭瀟湘閣,美人如雲,舞紗輕揚,滿面芙蓉開,他一眼就看見我了——多美的一張臉,眼睛卻偏是冷的,細看起來,一股子笑裡藏刀的狠勁兒,就那一眼,他就定下我了。

我含笑聽著。陽騫雙眼已迷朦——就這麼一段初遇,自他病後不知已經唸了多少回。恐怕老人、病人就是喜歡回憶舊事的。何況現在的陽騫,又老又病。

他說,那時我就想,什麼樣的地方才能養出這樣一朵又美又毒的花兒啊——後來你說你要報仇,我也應了,蒼鳴山那樣的匪幫就這麼打了下來,你穿著紅衣點火燒了那一整座寨子時,衣裳和火一樣紅——阿蕪,你知道嗎?你狠起來的時候,最惑人。

陽騫眯著眼睛,像是要透過我的臉,看見自己想象中的一道幻影似的——他渴望征服烈馬、迫近花蛇的快感,或許只有那樣,才能讓這個老人,感覺到自己還在年輕著。

可現在,他只能苟延殘喘地握著我的手,抱著一段回憶,唸了又念。

我知道,陽騫恐怕真的要不行了。

臘月裡,王妃率領全家去京城臥佛寺齋戒半個月,說是為陽騫祈福。

在出發前兩天,我突然開始乾嘔不止。我留了心,在外找了個大夫進來看——果然,和我想的一樣,我懷孕了。

陽騫早已無法與我行房事,這個孩子是誰的,我心知肚明。

晚上止清來,我將他推開,直白告訴他,我們有了個孩子。

但是,下一句我又說,我要將這還未成型的孩子墮了。

止清臉上的喜悅還未收,就被倉皇取代。他小心翼翼地來撫摸我的肚子,明知道里面的骨血甚至不是個人樣,卻還如此謹慎又期待。

我漠然道,要真生下來,誰都知道它不是陽騫的孩子,我難道要抱著孩子一同尋死麼?

止清篤定道:「不會的。我們的孩子,不會是私生子。」

我挑眉:「怎麼?你不會是覺得陽騫快不行了,賭他這條命吧?等陽騫一死,你就要讓我當妾?止清啊止清,你想得倒好,既要娶他女兒為妻,又要收他小妾為妾,你可真是……」最後一句,我甚至罵不出來,只覺得荒謬。

「我說過,我要是娶妻,也只會娶你一人。」止清看著我的眼睛,「阿蕪,你信我。」

我冷笑:「都是寄人籬下,你要我拿什麼信你?」

止清牽著我的手,放在他心窩上。裡頭的一顆心,勃勃跳動。

可惜,我早就不是會聽信這一套的小兒女。

我甩開他的手:「我沒打算同你商量,這個孩子,我絕不會要——」我譏諷道,「我和你的孩子,你自己想想,難道都不覺得噁心麼?」

我捂著自己的肚子,每說一句心都似在油鍋裡滾過一遭,明知裡頭壓根沒有一個成型的小人兒,卻恍惚間以為真有這麼個孩子在我身體裡。

我字字泣血,把那些醜陋的往事挖出來給他聽,告訴他這樣的血脈一生下來就要背上多麼恥辱的烙印。

止清看著我,雙目通紅,他伸手想拉我,卻落了空。

我冷冷看著他,目光一如多年前,那場暴雨裡,我看著跪在我眼前落淚的止清,語調平靜,不悲不喜。

我說:「止清,我們各走各的,就當前程往事都盡了,放過彼此吧。」

止清說:「阿蕪,你為什麼總是不肯信我?當年,你要是肯跟我走……」

我按在他唇上,止住他的話。

「腳下有仇,就絆住了,再想逃也不能逃。」我說,「現在,你應該比我體會更深。止清,如果我現在讓你帶我走,你肯麼?」

止清沉默地看著我。屋外一道閃電劈過,雨像從撕破的口子裡落了下來,止都止不住,瓢潑大雨,一如當年。

【14】

我說過的,我對止清,沒有一句真話。

所以那句,我恨他比他恨我多,是假的。我早就原諒他了,在很早很早以前。

被運往軍營的那天,路上也下了暴雨。荒野之間,一人一馬孑立雨中,閃電劈過,照亮熟悉眉眼。

止清唸書,但也習武。更何況,那兩個看車的匪賊都是宋業的手下,自然是不敢對他下死手的。

生死之戰,誰留手,誰就輸了。

茫茫雨夜裡,我看見刀光劍影,血與雨混作一塊,染髒了我赤裸的腳背。止清提刀朝我走來,一步一步,然後將我打橫抱起。從他身上,我嗅到濃重的血腥味,為了我,止清第一次殺人,少年抱著我的手臂,甚至都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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