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梨花月_第三章 坦坦的月色里
坦坦的月色裡,止清沉默下來。紅糖水翻滾,「咕咚咕咚」,像熬著我一套飽受苦楚的心肝肺腎,在我凝視的目光裡,止清終於開口說話。
他只說,「阿蕪,我以後會一直對你好的。」
於是我明白了。
他什麼都知道。
他明明知道,卻還安之若素地做著山莊裡清白的小少爺,懦弱地以為只要裝作不知道,就與他無關。他還是可以唸書,求仕途,喜歡我。
我的眼睛突然就像兩口乾涸的井眼,再也流不出眼淚。
即便他恐怕會是我這一生中,唯一真心為我流淚的人。
【6】
在陽騫身邊伴床三年,我的肚子卻始終沒有動靜。
他急於求子,流連花叢,身體一年不如一年。
前不久他京中好友來訪,隱晦提醒陽騫莫要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我反唇相譏:「大人這把年紀,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吧。」
那人氣得嘴唇煞白,事後我被陽騫一通訓斥,當然,最後只消滾上床去,洩了火便沒事了。
到了第三年,他終於不能再苟且於餘杭,被召回京裡。別苑的那許多妾,最後帶回京中王府的,也只有我一個而已。
我趾高氣揚,端的是紅顏禍水的架勢進了王府。當夜用膳,我打定主意要給陽騫府裡的鶯鶯燕燕一個下馬威。這群人個個朝雍容端莊上使勁,我就偏做妖豔的妲己,往陽騫身旁一靠,沒骨頭似的倚在他身上。
陽騫不在意這個,環顧桌上,面色沉下來,問,梔芙怎麼不在?
梔芙,是府裡最年長的郡主,年方十七。
王妃說,梔芙與先生今日去看湄潭臥梅,怕是要晚些回來。
陽騫正要發怒,卻聽外間一串急促腳步聲,珠簾掀起,露出一張清純如雨後梔子花的臉。那少女手握一把紅梅進來,親暱地將梅花呈給陽騫,說:「聽說父王要回來,梔芙沒什麼好獻寶的,便專程去湄潭折了一把梅花回來贈給父王。」
她撒嬌道:「梔芙知道,父王最喜歡梅花了。」
甜美天真,渾然天成。
撒起嬌來,與我平日裡含著勾引心思的做派全然不同。
珠簾又動。他們口中的「先生」出現,一身青衫,身長玉立,儒雅至極。
梔芙一看他來了,眼睛便亮起,小女兒家的心儀瞞不了人,二人站在一起,一個清純,一個儒雅,真像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其他人早已習慣「先生」的存在,寒暄紛紛。唯有我如遭雷擊,僵坐地看他向陽騫推手作禮——他二人曾離得那樣近,一個在別苑,一個在私牢,卻未曾真的碰過面。
三年前,我親口命令折斷手腳的人,重新好好地出現在我面前。
這回,他成了郡主的教書先生,王府裡的幕僚。
十五歲那年為我流過淚的少年,二十一歲親見我覆滅蒼鳴山的人,此時正站在我面前含笑看我,同其他與我素不相識的人一樣,叫我一聲,「拜見夫人。」
夫人,一作對主人的妻妾稱,二作,結髮之妻意。
他恐怕早已不記得,山莊裡梨樹下,春月梨花,覆肩似雪,他在那樣的月與花之下,說以後要娶我為妻。
可今時今刻,我二人一坐一立,恭謹如生人。
我呆坐當場,如芒在背。
【7】
王府裡,我的廂房被安排得偏僻。難得的,我沒有異議,而陽騫回來首夜,自然是去了王妃房裡。
軒窗未關,巧的是外頭竟也是一樹梨花。可惜如今不是它開花的季節,光禿禿的枝幹裡鑲著月亮,顯得寂寞孤涼。
窗外突然站了一個人。
止清站在窗外,不說話也不動,只是看著我。
我笑吟吟地走過去,手搭在窗欞上:「大半夜的,來爬主子小妾的窗,這在你們讀書人那裡叫什麼?」
止清翻身進窗,一把打橫撈起我往床上走。被他按在紅鸞被上時,我還有閒心撫他下巴,調笑:「若你以後真當了郡主的夫君,按輩分,我也算你的小娘了——我們真要偷歡,那可算亂倫。」
止清的手貼在我咽喉上,雙眼發紅:「蘇蕪,你住口。」
我笑開了,面如芙蓉般嬌媚。
我不怕止清恨我、殺我,我只怕他真把我當作生人,只要他今夜肯來找我,終歸是我贏。
我雙手攀上他的後頸,將止清壓向我,唇貼在他耳畔如愛侶呢喃:「呵,男人的腦子裡,想來想去都是這檔子事——宋業是怎麼死的,你親眼見著了嗎?行刑閣主刀工好,肉片得薄,一身肉片下來,餵了七條野狗,吃得那群畜生眼睛都紅了。」
我的唇移到他眼眸上,輕輕摩挲,「就和你現在的眼睛,一模一樣。止清,你恨不能將我啖肉食骨,嚼碎了嚥下去吧?」
止清貼在我喉嚨上的手指越收越緊。
我呼吸困難,笑意卻不減:「你恨我嗎?止清。」
止清看著我,堅冰般的一雙眼睛。
我與他呼吸相聞,紅鸞被,合歡燭,遠看近似一對痴纏愛侶。可這方寸之間,愛恨翻湧,白骨堆積,那麼多條人命家恨早已像無形屏障,將我們遠遠隔開。
這一世,都翻不過去的。
我撫摸著止清的臉,笑得眼淚都要掉下來:「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止清,你恨我,一定沒有我恨你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