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梨花月_第五章 10
【10】
我如願以償,跟著止清去了餘杭。
說是求學,但在餘杭的二層小樓裡,我與止清過了好一段荒唐日子。為了沖淡那日夢魘,我對他的身體渴求強烈。那些之乎者也的書卷早被隨手丟到一旁,每日我們除了吃睡就是痴纏,小樓裡滿是少年人貪歡的痕跡。
偶爾噩夢驚醒,無論多晚,止清總會抱著我哄我入睡,他比我活得更像驚弓之鳥,好好的一個清雋少年,愈發憔悴下去。
入夏那天,我讓止清帶我去了餘杭的一處院子。那裡已經荒涼,野草蔓出來,大門上被孩子塗畫。尋常人難以想象,就在五年前,這裡還住著一家活人,男主人文雅,女主人嫻靜,他們有一個獨女,天真爛漫不知愁為何物。
止清攬著我,沒有問我,這是什麼地方,我為何要來。
他不敢問,我知道。
我掙開止清,走進去,折了一支荒院裡的夾竹桃。記憶裡孃親說,這是懷上我那年,她與父親一同栽下的。
止清為我將花別在耳畔,我揚起一抹笑,問他好看嗎。
這是那天他找到我之後,我第一次笑,止清臉上泛起受寵若驚的喜悅,一個勁兒地點頭,說好看。
我主動牽他的手,兩人穿過餘杭的大街小巷,回到我們的樓裡。那夜我為他洗手作羹湯,都是相伴數年來止清喜歡吃的——他吃東西的口味、選衣裳的喜好,還有,挑女人的眼光,全都是我一點點培養的,從十一歲的止清認識我開始,他的世界裡就像多了一隻手,把他引到一個既定的方向去。
蒼鳴山上,他看到的只有我,而我能利用的只有他,我們之間,又有什麼愛情可言?
我唯恐有人盯梢,挑了夜深,換了身衣裳從後門出,一路疾跑至衙門,擊鼓鳴冤——餘杭蘇氏小女蘇蕪,五年前全家被蒼鳴山匪賊所害,如今僥倖脫身,求青天大老爺出兵剿匪,為我一家枉死冤魂討個公道——
我字字血淚,聲嘶力竭。被人帶進衙門後,我看見一身官袍端坐其上,那父母官面容寬厚,和藹親善,讓我喝杯茶,將這五年折磨慢慢道來。
我繃了許多天的淚再止不住,迫不及待地要將蒼鳴山路線、佈陣都說出來,可還沒說幾句,就覺得眼皮沉重,手腳也像被抽掉了力氣,逐漸動彈不得。
完全闔眼暈過去之前,我朦朧間只聽見一聲嗤笑,鄙夷萬分。
「匪就是匪,一點善後小事都做不好。」那聲音嘲笑道,「就這麼一個小丫頭,竟也看不牢。」
【11】
我以為自己逃出生天,卻沒算到我父母的死,竟然是官匪勾結。
再次醒來時,我被關回了山寨的地牢。
地牢暗光裡,止清像是唯一的一點光,他和宋業站在一起,卻避開了我的眼睛,沒有再看我一眼。
宋業說,不聽話的狗,最後都是被打死的。
他抽出自己的刀,叫止清:「哥哥幹這麼多,就想為你換個官位,謀個清白的好前程,不用再像我們這些粗人一樣刀裡來血裡去,你卻不爭氣,被這麼個貨色迷了心竅!這樣狠不下心,以後怎能去官場裡混?」
宋業指著我,冷聲道:「把她殺了。」
止清站在我面前,將刀丟下。
「我不想讓她死。」止清說。
我最後一點希望死灰復燃——我就知道,止清再懦弱,對我也還是存著一份情的。
他曾經說,阿蕪,有我在,你不會出事的。
他曾經說,阿蕪,我以後會一直對你好的。
他曾經說,只要你能開心,我什麼都願意為你做。
他曾經說,等他做了官,就娶我為妻。
宋業怒目圓睜:「你要是下不了手,就由我——」
「我是說,她不能就這麼死了。」止清居高臨下地俯視我,「她騙了我這麼多年,如今落得這樣狼狽下場,比起就這麼幹脆死了,不如送去軍營裡——反正,也已經被別人用過了。」
逆光裡,我看不清止清神色。只是他每說一句,就像有釘子鑿進我的肺腑,刺出一個個血洞。
「有時候,人活著,還不如死了好。」止清輕聲問,「阿蕪,你說對嗎?」
我說不出話,無神的眼睛裡,空茫茫地倒映出止清的身影。
時光流轉,身份也變了幾遭。此時此刻,我撫摸著止清的臉,一字一句說:「止清,你恨我,一定沒有我恨你多。」
【12】
那夜,止清最終沒有殺我。
回京後,陽騫來找我的次數變少,倒讓止清鑽了空子。日日夜夜,白天他當郡主眼中風度翩翩的先生,夜裡就成了我的帳中客。
二十四歲的男人與十幾歲的少年終究不同,夜裡我咬著止清的肩,眼角濡溼。我笑他像一頭髮情的獸,在仇人身上也能享樂。止清冷眉冷眼,道,他的仇,總是要報。
「怎麼報?」我指間纏著他的青絲把玩,眼波如絲,「在床上報?」
他就俯下身,狠狠堵住我的唇。
但我知道,止清有自己的謀劃。在王府裡,偶爾也看見梔芙帶他見一些位高權重之人,太子都成了他的知交。止清為入仕準備的書不白念,那些人對他頗有賞識之意,就連我都看得出來。
一日我在王府湖裡遊船,偶遇他、梔芙,與太子。三人有說有笑,他為梔芙拂去肩上落花,站在一起,頗為養眼。我托腮懶靠船邊,被太子瞧見,男人眼睛頓時亮起:「竟不知皇叔府裡還有這樣的佳人。」
我一笑,也膽大,朝那邊掬水潑去,分寸拿捏得好,未近他們身半分,卻惹得太子移不開眼。調轉舟頭回去時,那露骨眼神還黏在我身上。
夜裡,止清又來,隱隱帶著怒氣。我手指搭在他唇上,問他為何動氣。他一口咬在我指上,說:「少去招別人。」
我笑嘻嘻的:「這又何妨,說不定我勾搭上了太子,還能幫你美言幾句,為你登上仕途推波助瀾。」我反倒為他規劃起來,「等以後啊,你就當了大官,迎娶郡主,功成名就,兒孫滿堂——哦,等我色衰愛弛,再尋個藉口把我殺了,豈不是報了仇,真是一大快事。」
止清臉色難看:「你胡說什麼。」
「這算什麼胡說,」我說,「你也不必心裡有負擔,反正我伺候過的男人也不差這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