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梨花月_第七章 他尋了一處破廟
他尋了一處破廟,蒙了塵的菩薩低眉斂目,俯瞰人間塵世。我看見他手臂上的刀傷,血一直滲出來。我沉默地扯了一塊他身上的衣物為他將傷口扎住,那塊布料卻很快被血洇溼,看著嚇人。
止清用那隻未受傷的手摟著我,緊緊的,像是抱著什麼怕失去的珍寶。
他說,阿蕪對不起,我剛剛說的那些都不是真心的,我不想讓你死,我才說那些話……
我被他摟著,面色平靜,我說我知道。
他又哭了,我沒見過這麼愛掉眼淚的男人,就算後來,我也沒見過一個人為我掉過這麼多次淚。
止清哽咽著說,阿蕪,我又沒有護好你。
他像是真的悔極痛極,可我內心早已了無波瀾——他護得住我又怎樣,護不住又怎樣?若是我一直對他人有所指望,那我的仇該由誰來報。
我這才認清,若不走上絕路,又何談逢生。
止清卻想不明白,他還在說,他帶我走,我們去一個安靜的地方,他不要入仕,我也不要想報仇,我們就這樣平平淡淡地廝守終身,好不好?
我額抵在他肩上,身子一抖一抖,他以為我也在哭,安慰良久扶起我的臉來看,才發現我是在笑,眼裡並無半分淚意。
我說:「止清,你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來?我不想報仇,你沒吃過我的苦,憑什麼讓我不要報仇,憑什麼以為我要的是和你廝守終身?」
他怔怔的,眼看著我推開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在菩薩空渺的注視下,我拖著沉重的雙腿,要往廟外走。止清慌張地跪著攔住我,目光茫然,不知所措。
我漠然地低頭看著他,語氣沒有任何情緒起伏:「止清,都說強者自渡,你捫心自問,我們如今的落魄模樣,誰又能自渡,更何談渡人?既然都無能為力,不如,分道揚鑣,你走你的路,也放我去報我的仇。」
「一樁樁一件件,我都要從蒼鳴山那裡算回來。」我留給十六歲的止清最後一句話,是,「日後相見,滅你滿山,莫怪。」
【15】
去臥佛寺的路上,莫名的,我就被請到了王妃的大轎上,裡頭坐著的除了梔芙郡主,還有止清。
我聽他們聊天,也撈到了不少訊息,比如止清得了賞識,過了元月便要封官。再比如,王妃說,梔芙過了年也將滿十八,再不嫁,就是個老姑娘了。
話裡話外,暗示意味十足。
我置身事外嗑瓜子,卻又突然被王妃點到名,「蕪夫人,你說呢?」
我裝傻:「說什麼?」
王妃正色:「你看梔芙與止清先生,配不配?」
我笑起來,朝紅著臉的梔芙促狹道:「當然配,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王妃高興了。而止清撩起眼皮,淡淡看我一眼,不辨喜怒。
又說了一會,我有些坐不住,懷著孩子,坐久了總覺得腰痠。正難受時,腰後突然被塞了一張軟墊。我抬眼,止清面色坦然,似乎不過是順手一遞:「蕪夫人看著腰不好。」
梔芙和王妃都看過來,我也裝得生疏:「老毛病了,多謝先生。」
王妃看樣子也只是怕成婚的事提得太正經,隨手抓了個女眷來作陪,這回完成任務了也不為難我,請我回到自己轎上。剛倚下不久,止清竟進來了。
他遞來一罐藥膏:「梔芙給的,說是活血化瘀用。」
「她自己不送,叫你送?心可夠大的。」
止清說:「她被王妃留下了。」
我「哦」了一聲。
止清將藥膏在手心裡捂熱化開,才叫我自己掀開上衣,將後腰露出來,打著圈兒地給我揉按。我說:「你倒是大膽,不怕被撞見?」
止清反問:「到了這時候,撞見又如何?」
我收了聲,被他攬進懷裡。他的手貼上我小腹,我說,摸不到的,現在還什麼都不是呢。
止清盯著我的肚子,像能盯出什麼花來似的。
我轉移話題:「梔芙是個好姑娘。」
他「嗯」了一聲。
我又說:「你真想好了?」
這回他多了點反應:「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我憂心:「真能行嗎?這次要是輸了,那可沒有翻盤的餘地。」
止清親親我的額頭,輕聲道:「為了你和孩子,我也會做好萬全的準備。」
話說到這裡,我就不問了。幾天前的夜裡,止清對我說,他的仇就快報了。
只是,不是衝我。
那一刻我就明白,止清已經知道了。
【16】
八年前,我報官後反被辱時才得知,蒼鳴山寨如此猖狂,是因為背後勢力。
與止清破廟分別不久,我淋雨倒在荒野裡,被瀟湘閣閣主救起——明面上,瀟湘閣是餘杭最大的青樓,實際上,這是一個江湖組織下面的情報處。
閣主告訴我,蒼鳴山不光買賣人口,這些東西下邊藏得更深的,是軍火生意。
而背後的首腦,就是陽騫。
幸運的是,才第一眼,陽騫就看上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