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梨花月_第二章 我笑起來

我笑起來,說止清少爺真好,阿蕪還沒叫人誇過,聽了這話心裡歡喜。

止清臉還是紅,說,那這種話,我以後多說一些。

我笑得甜:「好啊。」

那時我是真心實意的開心,倒不是為了那幾句便宜誇讚。而是我知道,我費盡心機做的那些事有了回報,止清大概對我真動了感情——我得讓止清喜歡上我,才能在這煉獄裡爭得一些活下去的希望,總有一天,能手刃宋業,為全家報仇。

宋止清是宋業的弟弟。當年宋業看我念過書,又與弟弟年紀相仿,便在自以為馴服了我之後,將我帶到了這裡。

止清住的莊子小橋流水,竹林掩映,竟不像是這山中煉獄該有的風景。

止清也不似這匪幫裡會養出來的人——清秀、有禮,土匪窩裡竟出了個書生。

這落草為寇的匪幫頭子宋業,竟抱著一顆讓弟弟考取功名,走清白仕途的心。

真可笑。

我當時只道,匪幫裡的人還想入仕,真是天真。

但後來才知道,原來那時天真的,是我自己。

【4】

陽騫回來,一身脂粉氣。水蓮香,是去了瀟湘閣。

我不動聲色地為他更衣,伺候他入浴。

手按在他後頸上,陽騫閉著眼睛享受,往下滑時卻被他捉住手指,放在自己的掌心裡揉捏把玩。

「阿蕪,」他問,「那群人裡,留了條活口?」

我說,是。

「是那二當家?」陽騫的眸光瞥過來,「你心軟了。」

他不動聲色:「畢竟相伴數載,想必曾是情投意合的一對小兒女,真要留情也難免。」

我這回真像動了怒,半嗔地將手抽出來:「王爺也不必賤看了我,別說當年被擄上山後我只有一顆報仇之心——且說之後,是他親手將我賣為軍妓,就是再熱的心肺也要涼得徹底。」

陽騫默不作聲。

「他素來有抱負,折了手腳,叫他活著卻萬事不能為,淪為街邊行乞或乾脆尋口枯井投了,不比殺了他更痛快?」我從後環住陽騫,臉在他赤裸的後背輕蹭,柔聲道,「有時候,人活著,還不如死了好呢。」

陽騫這才大笑起來,一把將我拽進浴桶裡。

「阿蕪,你真是本王見過心腸最狠毒的女人。」他扯開我被水沾溼的衣衫。雲雨情潮間,陽騫意亂情迷地咬著我的耳朵問,「阿蕪,你說,你這麼狠,本王會不會有一天也像他們一樣死在你手裡?」

我摟著他的背,呢喃:「怎麼會呢,王爺……是對我最好的人。阿蕪不會害王爺的。」

陽騫滿足地笑起來。

【5】

當夜,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是十三歲的蒼鳴山,我來了初潮,血流不止。平日裡我見不著女人,不知這是女子成人標誌,只知道流血會死。死了,就報不了仇,就什麼都沒了。

我光著腳,拿著自己換下來染血的裙衫,一路哭著去找止清。他已經睡下,被我搖醒後見了血裙,也慌了手腳,要點燈去找宋業想辦法。

我拽住他的衣衫不許他去,怕若真是什麼不治之症,按宋業的性子,恐怕會先把我殺了了事。

我哭著說止清,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止清咬咬牙,在我面前蹲下,說,來,我揹你下山。

山路陡峭,天上一輪濛濛的毛月亮,白天熟悉的石頭林木,在夜裡通通化作精魅一般可怖。偶爾林間沙沙響,也像是有野獸尾隨,我趴在十五歲的少年背上,心想自己恐怕真要死了。

止清額角滲出冷汗,邊往山下趕邊安撫我,說沒事的,阿蕪,有我在,你不會出事的。

在山下鎮子上,止清揹著我找到了一家掛了「醫」字燈籠的醫館,急切的拍門聲驚醒出診的一對老夫婦,許是我們形容狼狽——我哭得滿臉是淚,止清揹我下山時被夜路絆倒,也是灰頭土臉。兩人這模樣嚇了大夫一跳,趕緊把我們迎進去,燒熱水、把脈問診。

一通折騰下來,老大夫表情古怪地叫妻子進來,順手把在一旁緊張守著的止清拽出了裡間。老婦為我擦乾眼淚,笑眯眯的:「小姑娘,哭什麼?這是好事。」

她取出幾條月事帶,教我怎麼疊,髒了如何清洗。事罷問:「你孃親不在身邊?這些事未曾教過你?」

我被戳中心事,腦中滿是殘陽血色裡,孃親飛出去的頭顱與護著我的無頭殘屍,眼淚掉得更厲害。老婦被嚇壞,安撫不住,只好叫止清進來。

他以為我還在害怕,蹲在我膝邊。少年清雋的臉上滿是關切,握緊了我的手柔聲安慰:「阿蕪,別怕,大夫說了,這是女子都會經歷的事兒,不會死的。」

他又問,阿蕪,你流這麼多血,疼不疼啊?

那張仰望著我的臉,滿是不作偽的心疼。我伸手撫上他額角,那裡有一道剛摔倒時蹭破的傷口,止清和我不一樣,他是宋業護得好好的一塊玉,何曾有這樣狼狽的時候。

我說,我疼。

當然疼,前仇未報,後情又起,我費盡心思叫止清喜歡我,琴棋書畫,談吐修養,還有他說好看的這張臉,都足以迷了山裡養大的十幾歲少年的心竅。可這份喜歡,像月色一樣,清的,純的,照在我千瘡百孔的身上,叫我疼得入骨。

他慌了神,起身為我熬紅糖水,熬著熬著竟紅著眼掉了眼淚。然後又伸袖揩掉,側對著我,不好意思讓我看他落淚模樣。

「阿蕪,我方才只覺得急,現在才後怕——」止清越說越止不住淚,「怕你真的死了,你要是真死在我背上,那我……」

我暗自嗤笑,旁人的死,竟能讓這小公子哭成這樣,真是沒出息。

但嗤笑之餘又心酸,我何德何能,靠滿腹算計,騙來了少年月色裡的一滴淚。

紅糖水甜膩的香氣裡,我被這難得的溫情惹動了心緒,終於忍不住輕聲問:「止清,你當真不知道,蒼鳴山寨做的是什麼勾當嗎?」

我還想問,止清,你當真以為,我是家道中落,被父母賣進來做你的婢女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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