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發歲禮。
長姐得了整錠金元寶,我卻只得幾枚碎銀。
我哭鬧著也要元寶,母親卻蹙眉數落。
「你長姐日後要做主母、掌中饋,手裡不能沒有銀錢。」
「你不過是圖個喜慶,何必這樣貪財?」
於是長姐穿雲錦、戴金簪。
我卻只能撿她不要的舊物,夜裡偷偷抄書、繡帕,攢銀錢。
只盼著出嫁時,能為自己添一副像樣的頭面。
可長姐定親後,母親卻命人撬開我的妝匣。
銀票、碎銀、金豆子都被盡數取走。
「你長姐高嫁,嫁妝薄了,會叫人輕看。」
我爭搶不過,只能抱著摔壞的空妝匣掉眼淚。
原來我再省,也不過是替長姐添妝。
那麼如若,我嫁得比長姐更高呢?
所以燈會時,我腳下一軟,跌進了清冷的少年丞相懷中。
攥著他的衣袖,紅著臉小小聲地問。
「大人可願娶妻?」
「我吃得很少,也會賺錢。」
01
謝停雲愣了一下。
他今日未著官服,只穿一襲霜白錦袍,外罩玄色大氅。
玉冠束髮,眉目清雋,膚色冷白。
燈火如碎金流轉,映在他肩頭,恍若月華垂落人間。
謝停雲年少拜相,最是端方持重。
朝中人人皆知,他鐵面無私,素來不近女色。
但此刻,他卻並未推開我,只垂眸看我的手。
「沈姑娘,為何來尋我?」
我指尖一鬆,臉頰霎時燒了起來。
平日裡,我與外男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
方才也不知從哪生出的一腔孤勇,竟敢如此攀附。
我羞得幾乎抬不起頭,卻還是捏緊裙襬,小聲道:
「聽說大人府上常有人登門說親,大人都回絕了。」
「想來,大人醉心政務,不勝其擾。但若成了親,興許就不必被如此叨擾了。
」
「我很乖的,不會麻煩您,也不會纏著您。」
謝停雲靜了一瞬,又問:
「為何是我?」
我垂眸,無地自容地解釋:
「因為相府的門第,比靖國公府更高。」
「我若嫁得比長姐好,家裡便不敢再拿我的東西,去替她添妝了。」
話音落下,四周只有風吹花燈的輕響。
謝停雲靜靜看我。
「只因如此?」
我咬住唇,許久,才紅著臉,輕聲補了一句:
「還因......大人最好看。」
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像薄冰初融。
我怔了怔。
再抬頭時,他眼底那層冷意已經淡了些,卻是道:
「沈姑娘,婚事不可拿來賭氣。」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果然不願。
也是。
我既不明媚張揚,也無豐厚嫁妝,穿的還是長姐不要的舊羅裙。
又怎堪與他相配?
鼻尖忽然泛酸,羞恥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我倉促行了一禮,轉身便走。
可才邁出一步,腰間忽然一緊。
謝停雲虛虛環住我的腰,將險些撞上燈架的我帶了回來。
他的手很快鬆開,剋制守禮。
只抬起指尖,拭去我眼角的溼意。
「別哭。」
我僵在原地,忍不住抬眼看他。
謝停雲收回手,認真地看著我,眸色溫沉。
聲音依舊平靜,卻似藏暖意。
「沈姑娘,定親為時尚早。」
「但你若有難處,亦可來尋我。」
02
我暈暈乎乎的回了府。
方才燈市人多。
謝停雲怕有損我清譽,買了一隻兔兒面具,替我戴上。
陪我看了半條長街的花燈,見我滿眼豔羨,手中卻空空如也。
便買下了那盞最明豔的蓮花燈,遞到我手中。
燈影如水,那蓮花飄進心間,悄然舒展。
臨別時,他還解下腰間暖玉,放進我掌心。
那玉通體瑩白,觸手溫潤。
一面雕著謝氏雲紋,一面是個小小的「停」字。
「拿著這個,謝府無人會攔你。」
我一路握著,耳尖泛著薄紅。
暖玉生溫,似寒冬未盡,便悄然透出的一縷早春暖意。
忍不住彎了彎唇,心緒也莫名輕快了些。
未多時,前院喧鬧驟起。
「裴世子送大小姐回來了!」
闔府下人趕去相迎,父親母親亦親自迎到門外。
簷下燈火明亮。
長姐披著雪白狐裘,立在裴照野身側。
郎才女貌,很是相配。
而我抱著一盞花燈,從側門歸來。
無人詢問,亦無人知曉。
我腳步頓住,默默退到廊柱後。
裴照野恰好從我身邊經過。
他一身窄袖玄衣,肩背挺拔。
少年意氣未斂,眉眼鋒利,冷得叫人不敢直視。
夜色已深,我低垂著頭。
他看不見我的容貌,只瞥見我懷中的花燈,便輕嗤一聲。
「這便是那個處處要同你爭的妹妹?」
長姐臉色驟變,連忙拉住他的衣袖。
「照野,別說了。」
她將人往外送,聲音又軟又輕。
看似是怕我難堪,更像是在遮掩什麼。
裴照野果然沒再看我。
臨走前,卻淡淡地丟下一句:
「她若再欺負你,只管告訴我。」
分明是第一次見面。
我卻已知曉,裴照野厭惡我。
母親送完人回來,這才瞧見我。
目光先落在花燈上。
「倒還有閒錢買這些無用之物。」
我張了張口,卻頓住了話。
她並不在意,只不鹹不淡地敲打我:
「方才你長姐替你解了圍,才沒讓裴世子繼續追究。」
「往後少往他面前湊,驚擾了貴人,壞了你長姐的婚事,你擔待不起。」
我垂頭不語。
03
長姐與裴照野的緣分,起於數月前的白馬寺。
那日,母親帶我們去禮佛。
長姐住正院,我住偏院。
她夜裡聽禪賞月。
我卻為了多掙幾錢銀子,熬夜替書齋謄抄經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