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銀春_第2章 抄到三更
抄到三更,窗外忽然傳來重物墜地的聲音。
我提燈出去。
廊下躺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年輕男子。
他腹間中箭,手裡還緊緊握著一柄斷刀。
見我靠近,他驟然睜眼,目光冷厲,像一頭受傷的狼。
我嚇得險些叫出聲。
可外頭很快傳來追兵的腳步。
我到底沒忍心。
便將他藏進閒置的偏房,替他剪斷箭尾,又用抄書換來的金瘡藥替他止血。
他燒得厲害,昏沉間,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問我是誰。
我怕招惹是非,只說:
「不過是寺中借住的香客。」
天亮前,我將剩下的藥和一壺水放在榻邊,便先行離開。
連他的臉都沒敢細看。
後來我聽聞,靖國公府的小將軍四處尋一位暫住過白馬寺的女子。
他尋得很急,還揚言:此生非她不娶。
沒多久,便在賞花宴上遇見了長姐。
眉眼與那夜驚鴻一瞥的女子七分相似,他心中微動,卻又不敢篤定。
直到長姐主動相認,才順理成章地定了親。
想來,那晚長姐便在寺裡與他結下了緣分。
同在白馬寺留宿一夜,長姐得了樁人人豔羨的婚事。
而我熬了整宿,抄完半卷經書,最後卻只得碎銀幾枚。
因著救了一個陌生人,還貼進去一盒金瘡藥。
我站在冷清的廊下,心裡有些發苦。
長姐想要的東西,總是來得輕易。
金簪、羅裙、父母的疼寵......
不必開口,便有人將世間最好的東西捧到她面前。
而我總要竭盡全力,才能換來一點旁人看不上的東西。
懷中的蓮花燈忽然被風吹得輕輕一晃。
我低頭,撫上那塊溫潤的暖玉。
心口的苦澀,這才慢慢淡下去。
至少這一次。
我也想為自己爭一爭。
04
謝停雲同我書信往來。
他誇我的字寫得漂亮。
「字骨清正,筆鋒沉靜。」
「很好看。」
我盯著那三個字,反覆看了許久。
母親只嫌我夜裡點燈費油。
父親說女子讀再多書,也不能入朝為官。
長姐偶爾缺一篇詩文,才會想起讓我代筆。
這是第一次,有人誇我的字。
我忍不住彎起唇角,回信說:
「只是字寫得尚能見人,書齋願意收,我便多抄一些,攢作嫁妝。」
「銀錢攥在手裡,心裡便不慌了。」
「只是他們都說我不知羞,女子當真不該自己掙銀錢嗎?」
謝停雲回我。
「憑己之力換來的分文,皆是清白。」
「世人輕言女子拋頭露面乃不守婦道,不過是不願見女子自立於世。」
「真正該羞愧的是他們,從不是你。」
視線凝在最後一句,我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原來我沒有錯。
女子憑自己的本事掙銀錢,並非不知羞。
我想掙得自己的東西,也並非貪心。
我們談天說地。
他聽聞我抄過許多書,問我前朝河志中的一處錯漏。
我查了三本舊書,才敢答他。
談及京中天氣,他說今年雪重,謝府西牆的寒梅開得很好。
可我院中無花,只有長姐院有海棠。
於是,幾枝寒梅隨信送至我手邊。
梅香繞上指尖,竟叫人心口一酥。
再後來,他問我愛吃什麼。
我想了半日,只寫:
「皆可。」
他卻回:
「世上沒有皆可,只是從前無人問你。」
我握著信,半晌沒有落筆。
最後小心寫道:
「幼時吃過半塊栗子糕,很甜。」
隔日,謝府便送來一匣書。
最上面,放著一包栗子糕。
送信的小廝說:
「丞相大人說了,這是整理古籍的酬勞,並非私相授受,二姑娘可安心收下。」
栗子糕很甜。
叫我的一顆心也似泡進了蜜糖裡。
可這一包熱騰騰的栗子糕,卻驚動了長姐。
05
平日裡,長姐從不進我這間狹小的偏院。
今日卻帶著兩個丫鬟,不請自來。
「幼宜,聽說你近來總躲在房中寫信?」
我慌忙將信紙合上。
「只是替書齋抄書。」
長姐笑了一下,也不知信沒信。
她隨手翻動桌上的書冊,目光很快落到妝匣旁的暖玉上。
她眼睛一亮,伸手拿起。
「好漂亮的玉。」
「你從哪裡得來的?」
我伸手去拿。
「是旁人贈我的。」
她側身避開,卻掀唇輕笑。
「什麼人會贈你這樣貴重的東西?」
「幼宜,你不會是從哪裡偷來的吧?」
我臉色一白。
「不是。」
「那你說,是誰送的?」
我抿緊唇。
見我沉默,長姐似是惋惜地輕嘆。
「你不肯交代,我只能拿去替你查問清楚。」
「若真是旁人遺失的,也好及時歸還。」
說罷,她便將暖玉收入袖中。
我一下急了。
「這是我的!」
我上前去搶。
指尖才碰到她的衣袖,她便推開我向後倒去。
「啊——!」
我被她用力一推,跌進屏風後。
膝蓋磕在地上,疼得眼前一黑。
門外恰好傳來腳步聲。
「明珠!」
男子的聲音又沉又急。
一道高大的身影越過門檻,快步將她扶起。
隔著薄薄一扇繡屏,兩人的身影依偎在一處。
長姐靠在他胸前,臉色蒼白,眼圈立刻就紅了。
「照野,別怪幼宜。」
「她只是一時糊塗,悄然取了些金貴之物。」
「我怕貴人找上門來尋,壞了她的名聲,才想勸她交出來。」
她聲音輕柔,似是句句替我遮掩。
卻是無憑無據,便輕斷我竊人之物。
裴照野低頭看見落在地上的暖玉,眉頭驟然皺起。
「果真頑劣。」
我艱難地撐起身子,氣得渾身發顫,一字一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