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銀春_第2章 抄到三更

碎銀春發布時間:2026-07-31作者:爆裂鼓手

抄到三更,窗外忽然傳來重物墜地的聲音。

我提燈出去。

廊下躺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年輕男子。

他腹間中箭,手裡還緊緊握著一柄斷刀。

見我靠近,他驟然睜眼,目光冷厲,像一頭受傷的狼。

我嚇得險些叫出聲。

可外頭很快傳來追兵的腳步。

我到底沒忍心。

便將他藏進閒置的偏房,替他剪斷箭尾,又用抄書換來的金瘡藥替他止血。

他燒得厲害,昏沉間,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問我是誰。

我怕招惹是非,只說:

「不過是寺中借住的香客。」

天亮前,我將剩下的藥和一壺水放在榻邊,便先行離開。

連他的臉都沒敢細看。

後來我聽聞,靖國公府的小將軍四處尋一位暫住過白馬寺的女子。

他尋得很急,還揚言:此生非她不娶。

沒多久,便在賞花宴上遇見了長姐。

眉眼與那夜驚鴻一瞥的女子七分相似,他心中微動,卻又不敢篤定。

直到長姐主動相認,才順理成章地定了親。

想來,那晚長姐便在寺裡與他結下了緣分。

同在白馬寺留宿一夜,長姐得了樁人人豔羨的婚事。

而我熬了整宿,抄完半卷經書,最後卻只得碎銀幾枚。

因著救了一個陌生人,還貼進去一盒金瘡藥。

我站在冷清的廊下,心裡有些發苦。

長姐想要的東西,總是來得輕易。

金簪、羅裙、父母的疼寵......

不必開口,便有人將世間最好的東西捧到她面前。

而我總要竭盡全力,才能換來一點旁人看不上的東西。

懷中的蓮花燈忽然被風吹得輕輕一晃。

我低頭,撫上那塊溫潤的暖玉。

心口的苦澀,這才慢慢淡下去。

至少這一次。

我也想為自己爭一爭。

04

謝停雲同我書信往來。

他誇我的字寫得漂亮。

「字骨清正,筆鋒沉靜。」

「很好看。」

我盯著那三個字,反覆看了許久。

母親只嫌我夜裡點燈費油。

父親說女子讀再多書,也不能入朝為官。

長姐偶爾缺一篇詩文,才會想起讓我代筆。

這是第一次,有人誇我的字。

我忍不住彎起唇角,回信說:

「只是字寫得尚能見人,書齋願意收,我便多抄一些,攢作嫁妝。」

「銀錢攥在手裡,心裡便不慌了。」

「只是他們都說我不知羞,女子當真不該自己掙銀錢嗎?」

謝停雲回我。

「憑己之力換來的分文,皆是清白。」

「世人輕言女子拋頭露面乃不守婦道,不過是不願見女子自立於世。」

「真正該羞愧的是他們,從不是你。」

視線凝在最後一句,我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原來我沒有錯。

女子憑自己的本事掙銀錢,並非不知羞。

我想掙得自己的東西,也並非貪心。

我們談天說地。

他聽聞我抄過許多書,問我前朝河志中的一處錯漏。

我查了三本舊書,才敢答他。

談及京中天氣,他說今年雪重,謝府西牆的寒梅開得很好。

可我院中無花,只有長姐院有海棠。

於是,幾枝寒梅隨信送至我手邊。

梅香繞上指尖,竟叫人心口一酥。

再後來,他問我愛吃什麼。

我想了半日,只寫:

「皆可。」

他卻回:

「世上沒有皆可,只是從前無人問你。」

我握著信,半晌沒有落筆。

最後小心寫道:

「幼時吃過半塊栗子糕,很甜。」

隔日,謝府便送來一匣書。

最上面,放著一包栗子糕。

送信的小廝說:

「丞相大人說了,這是整理古籍的酬勞,並非私相授受,二姑娘可安心收下。」

栗子糕很甜。

叫我的一顆心也似泡進了蜜糖裡。

可這一包熱騰騰的栗子糕,卻驚動了長姐。

05

平日裡,長姐從不進我這間狹小的偏院。

今日卻帶著兩個丫鬟,不請自來。

「幼宜,聽說你近來總躲在房中寫信?」

我慌忙將信紙合上。

「只是替書齋抄書。」

長姐笑了一下,也不知信沒信。

她隨手翻動桌上的書冊,目光很快落到妝匣旁的暖玉上。

她眼睛一亮,伸手拿起。

「好漂亮的玉。」

「你從哪裡得來的?」

我伸手去拿。

「是旁人贈我的。」

她側身避開,卻掀唇輕笑。

「什麼人會贈你這樣貴重的東西?」

「幼宜,你不會是從哪裡偷來的吧?」

我臉色一白。

「不是。」

「那你說,是誰送的?」

我抿緊唇。

見我沉默,長姐似是惋惜地輕嘆。

「你不肯交代,我只能拿去替你查問清楚。」

「若真是旁人遺失的,也好及時歸還。」

說罷,她便將暖玉收入袖中。

我一下急了。

「這是我的!」

我上前去搶。

指尖才碰到她的衣袖,她便推開我向後倒去。

「啊——!」

我被她用力一推,跌進屏風後。

膝蓋磕在地上,疼得眼前一黑。

門外恰好傳來腳步聲。

「明珠!」

男子的聲音又沉又急。

一道高大的身影越過門檻,快步將她扶起。

隔著薄薄一扇繡屏,兩人的身影依偎在一處。

長姐靠在他胸前,臉色蒼白,眼圈立刻就紅了。

「照野,別怪幼宜。」

「她只是一時糊塗,悄然取了些金貴之物。」

「我怕貴人找上門來尋,壞了她的名聲,才想勸她交出來。」

她聲音輕柔,似是句句替我遮掩。

卻是無憑無據,便輕斷我竊人之物。

裴照野低頭看見落在地上的暖玉,眉頭驟然皺起。

「果真頑劣。」

我艱難地撐起身子,氣得渾身發顫,一字一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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