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銀春_第4章 原本滿眼的不耐
原本滿眼的不耐，在看清我面容的那一刻，盡數褪去。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瞳孔緊縮，死死地盯著我。
灼熱到駭人。
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沉到發啞。
「......是你?」
「所以，那晚救了我的女子並非沈家大小姐?」
08
我指尖一顫。
鏡中映出我如畫的眉眼，那支東珠步搖微微晃動。
珠光流轉如碎雪落在春水之上，襯得我越發清麗柔美。
裴照野情難自已地往前一步。
「那夜在白馬寺西偏房，替我剪斷箭尾的人，是你?」
我垂眸，慌忙後退。
那夜他渾身是血，像一頭瀕死的狼。
但此刻，我想起的卻不是那個傷重的少年。
而是隔著屏風，那柄敲在我手背上的烏木馬鞭。
見我躲閃，裴照野著急地擋住我的退路。
「從白馬寺那一夜起，我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打聽了所有去過的女眷。」
「卻都沒有找到你，如今終於得見，你卻要避著我。」
「是我做錯了什麼嗎?」
他聲音發緊，竟還帶著幾分委屈。
可我只覺得害怕。
眼前陣陣發熱，正不知該怎麼辦。
一面寬大的衣袖驟然隔開他灼人的目光。
「裴世子。」
謝停雲的聲音很淡，卻冷得叫人心頭一凜。
「此處是女眷梳妝之地。」
「你不請自入，已是失禮。」
「如今還要當眾糾纏未定親的姑娘，是覺得靖國公府的門楣太高，便不必講規矩了麼?」
裴照野臉色沉下來。
「謝相，這是我與她之間的事。」
謝停雲目光越發冷凝，聲音也透出惱意。
「世子沒看出，她害怕你嗎?」
他沒有回頭，只吩咐掌櫃娘子先帶我離開。
我去了隔壁的梳妝間。
隔著一道薄牆，那頭的話，仍聽得分明。
裴照野還想再追，卻被他攔住。
「裴世子，慎行，你與沈家大小姐已有婚約，怎能當眾追著旁的女子不放?」
裴照野臉色難看，聲音也大了幾分。
「是我認錯了人，才會如此!」
謝停雲淡淡看他。
「認錯了人，便可不顧禮數?」
裴照野一噎，目光卻仍往外看。
「那也不是謝相該管的事!」
謝停雲不緊不慢道。
「說起來，裴世子還欠我一物。」
「聽聞世子前些時日搶得一塊暖玉。」
「此乃謝家的傳家之物，還望世子歸還。」
裴照野愣了片刻才想起，隨手從懷中取出，擲到桌上。
玉聲清脆，聽得我心口一顫。
他冷笑。
「原來是謝相的東西。」
「那謝相可得看緊些，別哪日又被這手腳不乾淨的姑娘偷摸去。」
謝停雲還未解釋，他便重重撞開他的肩，大步離去。
掌櫃娘子已吩咐好，外頭的夥計只說我已離開。
他便追著出了琳琅閣。
09
梳妝間終於靜下來。
謝停雲挑簾進來時，我坐在妝鏡前，正抬手去摘髮間那支東珠步搖。
他按住我的手。
「珠釵很襯你，為何要卸?」
我紅著眼低下頭。
「長姐想要，早晚還是會被奪了去。」
謝停雲靜了片刻。
「她想要，便要奪你的?」
我指尖蜷緊，他卻道。
「那便要這支。」
謝停雲將暖玉重新放進我掌心。
聲音清淡，卻字字分明。
「她有的，你也該有。」
「她沒有的，日後你也都會有。」
「你抄書、繡帕，會在風雪夜裡替自己掙銀錢。」
「心性清正，眼中有光。」
「你的一分一毫，皆是堂堂正正親手掙來的，本就不該為人所奪。他們卻仗你心軟禮讓，便一再欺你、輕你。」
「幼宜，你本就值得這世間最好的，而非拾人殘餘。
」
我眼眶一熱。
心口彷彿被人輕輕托住。
輕柔，妥帖。
10
裴照野沒追上我。
更不知我便是他口中頑劣的沈家二姑娘。
聽聞他後來又去了白馬寺。
翻舊冊，問僧人，連那夜偏房外落過幾滴血，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他惱長姐冒領身份騙了他。
自那以後，待長姐也冷淡了許多。
長姐送去的香囊，他沒收。
母親遞去的請帖，他也推了。
連原先說好的添妝禮，都遲遲未送。
長姐急得哭了一場，母親也幾夜沒睡好。
偏偏這時候，謝家媒人登門了。
來的是謝老夫人身邊最得臉的顧夫人。
她一進門，身後便跟著兩個嬤嬤和十餘個小廝。
錦緞、珠釵、古籍、藥材，一箱箱抬進正堂。
母親眼睛一亮，立刻叫人去請長姐。
長姐很快換了雲錦裙出來。
她素來如此。
好東西擺在眼前，便預設是她的。
她走到一隻紅木匣前，瞧見裡頭一支羊脂玉簪，伸手便要取。
顧夫人卻用團扇壓住她的手。
「沈大小姐慎行。」
長姐一怔，母親臉色也沉了。
「顧夫人這是何意?」
顧夫人笑意淡淡。
「這是給二姑娘的相看禮。」
「大小姐已有婚約，怎麼連妹妹的東西也要先挑?」
滿堂驟靜。
長姐臉色霎時白了。
顧夫人慢悠悠收回團扇。
「沈家好歹也是官宦人家。」
「怎瞧著，倒像沒見過金銀似的?」
母親氣得發抖。
「顧夫人這話說得未免太難聽!」
顧夫人抬眼看她。
「比起正主不在，旁人先翻起她的禮，我已算客氣。」
「二姑娘呢?」
母親臉色一僵，無人敢答。
最後還是小丫鬟低聲道:
「二姑娘在偏院。」
顧夫人當即起身。
「那便抬去偏院。」
十幾只箱籠原封不動，浩浩蕩蕩往我那間冷清小院去了。
母親急忙攔住。
「幼宜性子寡淡，用不了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