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銀春_第3章 我沒有偷
「我沒有偷。」
隔著屏風,裴照野看不見我,卻聲音冰冷。
「人贓俱在,還敢狡辯?」
我喉間一澀,不願再多言。
紅著眼,伸手去夠落在屏風外的暖玉。
可手剛探出屏風。
「啪!」的一聲。
烏木馬鞭的銀柄重重敲在我手背上。
我疼得指尖一顫,手背瞬間泛起一道紅痕。
裴照野已先一步俯身,將暖玉拾了起來。
他在掌中看了兩眼,譏諷道:
「早就聽明珠說,你素來貪財小氣,又愛同她爭搶。」
「沒想到手腳也這樣不乾淨。」
他眉心緊蹙,甚至不屑於瞧一眼屏風後的容貌。
「真難想象,你竟是明珠一母同胞的妹妹。」
長姐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
「罷了,幼宜年紀小,慢慢教便是。」
裴照野冷哼一聲。
「你若再敢這般恣意妄為,縱是你長姐心善不忍,我亦會替她好生管教你!」
他好可怕。
我眼睛發燙,捂著被敲紅的手。
不敢再說了。
他護著長姐離開。
留我一人獨坐在屏風後。
手背火辣辣地疼,膝蓋也疼。
可最疼的,還是一抽一抽的心口。
我將臉埋進膝間。
第一次覺得,自己實在無用。
什麼都掙不來,什麼都留不住。
銀錢守不住,妝匣守不住。
就連謝停雲給我的暖玉,也守不住。
眼淚一顆顆砸在泛紅的手背上。
母親說我貪財,長姐說我小氣。
如今連一個從未真正認識我的人,也說我手腳不乾淨。
可我只是想為自己攢一點東西。
一支金簪,一副頭面。
一點不用伸手向人討要的底氣。
當真就這麼壞嗎?
06
再見謝停雲時,我低著頭,許久沒有說話。
他替我斟了盞熱茶。
我更羞愧了,攥緊衣袖小聲道:
「謝大人,先前說的那些,還是算了吧。」
謝停雲動作一頓。
「為何?」
我恨不得將臉埋進衣襟裡。
過了許久,才囁嚅道:
「我把大人給我的暖玉弄丟了。」
他沉吟片刻。
「如何丟的?」
「莫急,你說與我聽。我們一同找找,興許能尋回來。」
他聲音和緩,沒有半分責怪。
我忍了幾日的眼淚,忽然便掉了下來。
將那日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弄丟的。」
「可那是大人的貼身之物,想來很要緊。」
謝停雲眉心微蹙。
我以為他生氣了,越發不敢抬頭。
下一瞬,一隻溫熱的手落在我發頂,輕輕揉了一下。
「丟了便丟了。」
我怔住。
謝停雲俯身,替我拭去眼淚。
「玉不過是死物。」
「我今日來見你,不是為了那塊玉。」
他望著我,眸色靜如春水。
「只是來見你,幼宜。」
我的心猛地一跳。
偏那兩個字落在耳畔,比任何情話都要親暱。
他聲音剋制,耳尖卻泛起薄紅。
「你數日不曾回信,我擔心你病了。」
「又怕貿然登門,反倒有損你清譽。」
「所以往後,不要再說不見我的話。」
他頓了頓,唇邊浮起一點極淡的笑。
「我還想多見沈姑娘幾回。」
第一次,有人告訴我,他想見我。
不是要我抄書,更不是讓我替長姐繡帕、作詩。
只是想見我。
心中那點委屈,忽然被什麼輕輕地托住。
酸澀還在,卻也生出一點細細密密的甜。
謝停雲看了眼我空蕩蕩的髮髻。
「玉丟了,也未必是壞事。」
「正好添些新的。」
07
謝停雲帶我去了城中最大的琳琅閣。
閣內珠翠滿目,金玉生輝。
從前長姐常來此間,我只見她炫耀過新買的首飾,卻從未踏進來過。
站在櫃前,連手都不知該往哪裡放。
掌櫃娘子看了看我,又看向謝停雲,笑得意味深長。
「郎君是帶夫人來添妝的?」
我的臉騰得一下燒了起來,正想解釋。
謝停雲已微微頷首。
「快定親了,勞煩替她挑些好的。」
我驚訝地抬眼看他,臉上更燙了。
他輕咳一聲,臉上也泛起薄紅。
「先前已應過你,恐太過倉促損你清譽。」
「如今這般,方才適宜。」
我怔怔地看著他。
原來那日,他不僅應下了,還替我考慮了這麼許多。
倉促定親的女子,多半會被人無端揣測,生出是非流言。
如今這般有書信為證,才算是過了明路的情投意合。
一顆心像被流雲輕輕托住,酸楚又舒心。
掌櫃娘子頓時眉開眼笑,拉著我上了二樓小間。
坐到妝鏡前,我都還暈乎乎的。
「姑娘好福氣,你家郎君瞧著冷,倒是個會疼人的。」
她替我挽起長髮,化了淡妝,又挑了一支赤金累絲銜珠步搖。
步搖上綴著三顆渾圓東珠,珠光溫潤,流蘇細細垂下。
戴上時,恰好映亮我秀麗素淨的眉眼。
掌櫃娘子連聲讚歎。
「這支步搖簡直是為姑娘而做的!」
我耳尖紅透,怔怔望著鏡中的自己。
就在這時,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鬧。
夥計匆匆上樓,滿臉為難。
「掌櫃的,裴世子說,今日要為未婚妻挑一支最好的步搖。」
「他看中了東珠銜月那支,要立刻取走。」
掌櫃娘子一愣,目光落到我髮間。
寶華樓最好的東珠步搖,正戴在我頭上。
「可這支步搖已有客人試戴。」
「裴世子說了現在便要,樓下無人敢攔......」
我心口一緊。
可還未取下步搖,便有人闖上二樓。
那人腳步聲逼近,透著熟悉的冷意。
「譁!」的一聲。
珠簾猛然被掀開。
裴照野一身玄色勁裝,站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