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_第10章 到了人多的主院附近
到了人多的主院附近,翠萍早已候在那裡。
她什麼也沒說,朝我們點了點頭,引著我們走向偏門。
外頭的夜色裡停著一輛馬車。
大姑娘戴上帷帽,向我道了別。
又對翠萍做了一揖:「還請代我謝謝嫂子。」
馬車緩緩消失在黑暗中。
我目送她離開,和翠萍轉身往回走。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灌進袖口裡。
繞過幾道長廊,一個小丫頭迎面跑來,氣喘吁吁地喊道:「生了生了!清姨娘生了,是個哥兒!大喜事一件!」
翠萍挑了挑眉。
小丫頭緩了口氣,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可奴婢聽說......原本是個姑娘,後來才曉得是產婆看錯了眼。夫人原都準備......準備把女娃娃溺了水的。」
我的身子平白地抖了抖,像是有一陣冷風從骨頭縫裡鑽進去。
19
大姑娘逃走了。
老爺和夫人雖然震怒,卻沒敢聲張,畢竟事關闔府名譽。
對外只說是大姑娘病了,送去了莊子上養著。
可大姑娘走了一年又一年,毫無音訊。
日子久了,「病了」漸漸傳成「病故」,也無人出來澄清。
與此同時,清靈的孩子也一天一天地長大了。
原以為的母憑子貴並沒有到來。
自生產後,清靈的傲氣彷彿一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像是被人抽去了骨頭。
少夫人將她兒子養在自己身邊,她也沒有鬧,沒有哭,只是安安靜靜地在自己的院子裡待著。
我去瞧過她,她瘦得不成樣子,見了人便一個勁地流淚,卻又說不出話來。
漸漸有流言傳出來,說當夜清靈產下的其實是個女娃。
是她為了固寵,來了個狸貓換太子。
也有人說,大公子這輩子就是個沒有兒子的命。
否則為何打那之後,後院那麼多女人,再沒一個能懷上。
大公子發了好大一陣脾氣,處置了幾個傳閒話的下人,卻又無可奈何。
因為自清靈之後,他又納了好幾房妾室。
環肥燕瘦,各有姿色,可都沒有再生出一兒半女來。
清靈死於三年後。
說是憂思成疾,沒熬過一場風寒。
大公子連看都沒去看她,只揮了揮手讓人草草安置。
倒是少夫人命人給她備了一副薄棺,說好歹也曾是寧府的人,全了她的體面。
清靈的棺木被從偏門運出府的時候,我站在門邊目送。
棺木不重,兩個粗壯婆子便能抬動。
黑漆漆的棺身在晨光裡泛著幽幽的光,淒冷又孤寂。
我在小門邊遇到了少夫人。
她站在那裡,目送著清靈的棺木漸漸遠去,眉眼間是我看不懂的哀愁。
晨風掀起她的衣角,露出袖口一截細瘦的腕子。
「府里人都傳清靈是狸貓換太子,」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都說她生下的其實是個女娃。玉娘,你可知那夜究竟如何?」
我沉默地看著她。
「其實不是的。」少夫人的目光落在遠處漸漸消失的棺木上,「她生下的,確實是個兒子。」
我的心猛地一跳。
她轉過頭來看我,眼神里沒有得意,也沒有狠厲,只有疲憊。
「產婆是我的人。她們得了我的吩咐,告訴清靈生下的是個女娃。然後給了她兩個選擇。」少夫人豎起兩根手指,「其一,抱著她的女兒,老老實實地告訴所有人,她生了個姑娘。」
「其二,狸貓換太子。
從此她就是寧府長子的生母。」
風吹過來,灌進廊下,吹得我的衣角獵獵作響。
「清靈選了後者。」大少夫人收回手指,攏在袖中,「她甚至沒有親眼看一看她生下的孩子,便迫不及待地選了第二條路。只是她沒想到,雖然『換了子』,她卻再也高興不起來。她後來找過我,說她後悔了,想換回她的女兒。」
「妾身猜,您沒有應,也沒有告訴她真相。」
「沒有。」大少夫人搖搖頭,語氣淡淡的,「人總該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不是嗎?」
至於大公子那邊,大概後來也是以為她狸貓換太子了。
只是他不敢聲張。
因為他再也沒讓女人懷上過。
與其讓人說他絕了後,倒不如認下這個「假太子」。
是以,清靈並沒有母憑子貴。
就連去世時,都是孤零零一人。
少夫人轉頭看我,「玉娘,你說,我是不是很惡毒?我設計了他們兩個人。設計了清靈,也設計了那個枕邊人。」
我看著她的眼睛。
「您後悔嗎?」
她沉默了很久。
「不後悔。」
她最終說,聲音很輕,卻很穩。
我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一切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20
我繼續在寧府住著,做我默默無聞的小妾。
日子像流水一樣淌過去,不緊不慢,不留痕跡。
院子裡的水潭清了又渾,渾了又清。
紅尾小魚死了一茬又換了一茬新的。
院牆下的青苔長了又枯,枯了又長。年復一年,總也清不乾淨。
三姐兒十三歲的時候,少夫人也開始給她相看親事了。
可這小妮兒卻是撒著嬌不願意,眉眼間那股子倔強勁兒,和她姑姑當年一模一樣。
她坐在大少夫人腳邊,仰著臉,理直氣壯地說:「娘,我不嫁人,我要做女官、讀書去!」
少夫人拿她沒辦法,又好氣又好笑地戳她的腦門:「又在說什麼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