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給陸聞璟的第七年,他瞞著我在城南養了個外室。
滿上京都說陸大人清正端方,獨寵妻子,連花樓門前的路都不肯踏。
可他卻摟著那女子笑道:「阮青梧?她只配替我守著府裡那些死賬。」
我替他守了七年家業,也替他鋪了七年官路。
他以為我離府那日,是去城外替他求一盞平安燈。
不,我是去燒了他的登雲梯的。
1.
我離開陸府那日,天剛亮。
門房老周正掃著門前的槐花,見我穿了件半舊的月白披風,只帶一個青布包袱,忙放下掃帚。
「夫人這是要去城外上香?」
他在陸家待了二十年,向來嘴嚴,連我院裡少了半匹綢子都不會多問。今日卻忍不住,是因我身後沒有跟車,也沒有丫鬟。
我把鑰匙串放在他手裡。
「我不去上香,去取回原本就該屬於我的東西。」
老周臉色一變,想追問,巷口賣豆花的宋大娘已經挎著籃子過來。
她笑吟吟地喊我:「陸夫人,又去接陸大人下朝啊?你們夫妻倆真是叫人羨慕。昨兒我兒媳還說,滿京城再找不出比陸大人更疼人的郎君。」
我停下來,朝她笑了笑。
「是啊,去接他下朝。」
只是從前我接他回家,今日我要接他去見官。
馬車停在巷尾。趕車的是我的陪房阿綾,利落得像一把刀。她見我出來,掀開簾子,低聲道:「姑娘,城南那處宅子已叫人圍住。謝柔嘉昨夜沒走,陸聞璟的私印和幾封信,都在。」
我上了車。
七年前,我嫁給陸聞璟時,阿綾還小,眼睛總是紅的。她替我不平,說阮家雖已沒落,我娘留給我的鋪面田莊卻是實打實的嫁妝,憑什麼讓陸家那群人捏著鼻子說高嫁。
那時陸聞璟握著我的手,說他會一輩子護著我。
我信了。
後來他科舉入仕,陸家要置辦宅院,要疏通人情,要給老太太請名醫,要給他打點同窗。每一次他都說,等他站穩腳跟,必定連本帶利還我。
七年過去,欠銀沒還,我娘留下的玉佩倒被他掛在外室頸上。
昨夜,阿綾將那枚玉佩送到我手中。
玉佩背面刻著一個小小的「梧」字,邊緣還有我幼時磕出的裂痕。
我捏著它,連一滴淚都沒掉。
心寒得透了,眼淚便成了最沒用的東西。
「姑娘。」阿綾遞來一冊薄賬,「陸聞璟今日下朝後,要去戶部給永安河工遞補銀的摺子。謝柔嘉的兄長謝承安,正是承攬石料的商人。您猜得沒錯,他拿夫人的銀子做了人情,又想拿國庫的銀子替謝家填窟窿。」
我翻過賬冊。
這些賬,是我一點一點從陸府總賬裡摳出來的。陸聞璟以為我只懂柴米綢緞,殊不知我娘當年掌著漕執行會半數的賬房。她病逝前最先教我的,是怎麼認賬。
賬目會騙人,銀子不會。
「先去大理寺。」我說。
阿綾一愣。
「不去城南拿人?」
「拿人有什麼意思。」我合上賬冊,「讓謝柔嘉以為自己還有路可走。等她發現陸聞璟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娶她,她會比誰都急著開口。」
車輪碾過青石板,直往朱雀街去。
我回頭看了一眼陸府匾額。
那座宅子是我出銀子買的,匾額上的「陸府」二字卻寫得冠冕堂皇。
今日之後,它該換回原來的名字了。
2.
大理寺門前,站著個一身玄色官袍的年輕男子。
他生得清雋,眉骨很高,手裡卻拎著一隻油紙包,像是剛從早市買了炊餅。
見我下車,他沒多客套,只將油紙包遞給阿綾。
「城南的豆沙餅,趁熱吃。」
阿綾瞪他:「裴少卿,你把我家姑娘叫來查案,就拿餅打發人?」
裴照野抬了抬眉:「案子已經立了。餅是給你這跑了一夜的人。」
他是大理寺少卿,也是我父親舊友的獨子。父親去世後,阮家親族散得乾淨,只有裴照野每年清明會替他添一炷香。
我昨夜派阿綾給他送了封信,信裡只有兩行字:陸聞璟侵吞妻財,疑涉河工貪墨。證據在城南。
他天亮前就替我把能走的手續都走完了。
「阮姑娘。」他改了稱呼。
我看著他。
「我還未同陸聞璟和離。」
「那便從今日開始準備。」他語氣平直,「你提供的賬冊只能證明陸聞璟動用了你的嫁妝,若要牽扯河工,還需抓住謝承安和他手裡的契書。大理寺的人會盯住城南。你若想親自去,我陪你。」
我笑了一下。
「裴少卿不怕惹麻煩?」
「怕。」他答得很乾脆,「但我更怕有人拿著你父親留下的家產,給自己墊高官靴。」
裴照野這人,從來不說好聽話。
他父親是被冤案拖垮的,最恨官場裡那些披著規矩皮囊的人。
也正因如此,他沒勸我忍,也沒說什麼夫妻一場。
他只問我,想要什麼。
我說:「我要和離書,要我的嫁妝,要陸聞璟為他做過的事付代價。」
他點頭:「那便一件一件拿。」
城南的小宅外頭種著兩株石榴。此刻門窗緊閉,院裡卻傳出女子的哭聲。
我們沒進去,只在對街茶樓坐下。沒過多久,一輛青帷馬車停在門前,陸聞璟從車裡下來。他穿著緋色朝服,腰間玉帶端整,眉目依舊是上京最受人稱道的清俊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