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裴敘之用一場救命之恩換走了我的婚事,又怪我誤了他與青梅的一生。我替他奉養雙親、鋪平仕途,臨死只得一句恩將仇報。
再睜眼,他正要跳下水來撈我。
我攥住船孃遞來的竹篙,當著滿岸賓客爬上小舟:「裴公子站穩些。我的命有人救,我的名聲也不勞你負責。」
後來,他堵在我親手撐起的染坊門外,問我能不能重來。
我讓夥計把門關了。能重來的那一日,早被他親手用完了。
1.
裹著麻繩的竹篙撞進我掌心,粗糲的繩結擦破了指腹。
我在冰冷的湖水裡睜開眼,嗆進喉嚨的水帶著早春水草的腥氣。岸上人聲亂成一片,有人在喊裴敘之的名字,也有人催他快跳下來。
前世,滿岸的人替他抹去了這片刻的遲疑。
他們只記得裴敘之溼透衣袍,把我從水裡抱上岸。陸家為了我的清譽招他為婿,他也因此從一個寄住書院的寒門士子,成了尚書府的乘龍快婿。
直到他臨死,我才知道,他記住的不是陸家給他的扶持,也不是我替他奉養母親的二十餘年。
他只記得那天本該與孟綺蘿相會,卻被迫跳進水裡救了我。
竹篙又往前遞了半尺。
小舟上的婦人伏低身子,急得額角青筋直跳:「姑娘,抓緊!別看岸上,腳往後蹬!」
我兩隻手死死抱住竹篙。
婦人身後的少年壓住船尾,她咬著牙往回收。水流扯著我的裙襬,我照她說的蹬腿,一寸一寸挪到船邊。
岸上忽然有人撲通入水。
裴敘之終於跳了下來。
可他入水的地方離我足有兩丈,先被一叢殘荷絆住。
他不會鳧水,只憑一股氣往前撲騰,反倒嗆得臉色發白。
我爬上小舟後,先指向他:「九娘,救他。」
何九娘沒動,只把另一根短篙扔過去:「公子抓著。我們這船小,再上人要翻。」
裴敘之狼狽地抱住短篙,被拖到淺處。書院裡的同窗七手八腳將他扶上岸時,我已經裹上何九娘遞來的舊蓑衣。
阿蠻從曲橋另一頭狂奔而來,撲到船邊就哭:「姑娘,你嚇死奴婢了!」
我讓她別哭,先去請父親和兄長,再把岸上看見何九娘救人的賓客姓名記下來。
阿蠻怔住了。前世的我此刻只會發抖,任由旁人替我決定往後幾十年的日子。如今我開口先要證人,她看我的眼神像第一次認識自家姑娘。
「快去。」我握住她的手,「一個都別漏。」
裴敘之披著同窗的外袍走來。他嘴唇凍得發青,眼裡卻有種我熟悉的沉重,像是救我已成了壓在他肩上的一塊石頭。
「陸姑娘,你可還好?」
我看著這張年輕了三十年的臉,胃裡一陣翻湧。
前世他病重時枯瘦得脫了形,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看我。他說若不是救我,早該和心上人相守。他把自己拿過的每一分好處都忘了,只把不得不娶我記成一生的不幸。
我往後退開,沒讓他的手碰到蓑衣邊緣。
「託何九孃的福,我無礙。裴公子也請自重。」
他臉色僵住:「方才若沒有我......」
「沒有你什麼?」
我當著趕來的賓客抬起頭:「你下水時,我已經抓住了何九孃的竹篙。你離我兩丈遠,連自己的腳都被殘荷纏住。裴公子想說,是你救了我,還是我讓九娘順手救了你?」
岸邊短暫地靜了一瞬。
何九娘把船繩繞上木樁,粗聲道:「姑娘說的是。我常年在這水上討生活,誰先上船,誰後落水,我還不至於弄錯。」
幾個親眼看見的女眷也跟著點頭。
裴敘之的臉從青白漲成暗紅。
父親與兄長趕到時,我已經把事情說得明明白白。父親脫下大氅裹住我,只問了一句:「是誰撞你落水的?」
我看向曲橋欄邊。
那裡落著一枚被踩髒的絹花,是孟綺蘿方才從我身邊擠過去時掉下的。
前世我以為她只是慌亂中撞到我。後來才從她醉後的話裡得知,她約裴敘之在湖邊相見,見我正好擋住去路,便故意用肩膀頂了我一下。她原只想讓我出醜,沒想到我會落水,更沒想到裴敘之因此被迫娶我。
這一世,我沒有立刻指認。
我叫阿蠻撿起絹花,又讓兄長請園子的管事封住曲橋兩端。
「今日誰經過這裡,誰看見什麼,請一一記下。落水是意外還是有人動手,查清後再說。」
父親看了我一眼,沒有替我做主,只點頭讓人照辦。
裴敘之站在幾步外,忽然開口:「陸姑娘,今日之事關乎閨譽,不宜鬧大。」
我笑了。
他總是這樣。嘴上替我著想,實則每一句都要把我的路堵死。
「險些丟命的是我。該不該查,由我說了算。」
我踏上陸家的馬車前,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還有,裴公子連我的裙角都沒碰到。往後若有人拿救命之恩說事,我會請今日在場的諸位去衙門作證。」
風吹過湖面,何九孃的小舟輕輕撞著木樁。
那聲音很輕,卻像替我斬斷了一條糾纏半生的鎖鏈。
2.
回府後,高熱燒了我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