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落水那日,我沒讓負心人碰到我的裙角_第8章 不會寫名字的
不會寫名字的,可以按手印;願意學字的,晚飯後由賬房女先生教一個時辰。
有人說我把染方拆開教給這麼多人,遲早會被偷。
我卻不再怕。
真正讓長青染坊立住的,是何九娘看水的經驗、陳素問辨料的本事、女工們每次試錯留下的記錄,還有我們不拿次料糊弄人的規矩。藏在櫃底的半本舊冊,只是起點。
方子可以偷,做事的方式偷不走。
10.
三年後,我去北地驗一批退回的冬衣。
驛道旁新設了驛站,穿長青布的驛卒把衣袖捲到肘上,給我看反覆磨損的位置。布色仍在,換過產地的紗線卻不夠耐磨。我記下問題,決定退回全部餘貨,重新補做。
回城前,車隊在驛站歇腳。
一個瘦削的役夫推著石車從路邊經過。他左腿有些跛,肩上衣裳磨得看不出本色。
我起初沒有認出他。
直到他叫了一聲:「昭寧。」
護衛立刻攔在車前。
裴敘之鬆開車把,站在塵土裡。他比實際年歲老了許多,手背裂著口子,眼神卻仍像從前,總在先衡量別人能給他什麼。
「我知道錯了。」他說,「這三年,我每一日都在想,如果當初沒有去見綺蘿,如果我在湖邊早一點跳下去......」
「你想錯了。」
他怔住。
「錯不在你去見誰,也不在你跳得早或晚。你錯在每次做選擇,都把別人當成墊腳石。沒有孟綺蘿,也會有旁人;沒有那片湖,也會有別的藉口。」
他嘴唇動了動:「我服役期滿便回京。我們能不能從頭開始?我不求陸家舉薦,也不碰你的染坊。我可以入贅,可以替你打理外賬。
我們前世......」
他說到這裡,自己忽然停住。
我盯著他。
他臉上掠過驚慌,很快改口:「我是說,我們從前畢竟有過緣分。」
他漏出的半句話,讓我確認了一件事:他也記得。
或許他同我一樣,在死亡之後回到了落水那日;或許他只是從某個夢裡窺見前世。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重來一次,他明知後來會發生什麼,第一件事仍是站在岸上遲疑,等眾人催促才跳水;之後仍想借陸家的門第,仍與孟綺蘿謀算,仍在走投無路時把婚事拿來交換。
多活一回沒有改掉他的心性,只讓他更急著把前世拿過的好處重新攥回手裡。
「裴敘之,能重來的那一日,早被你親手用完了。」
驛卒催他把石車推走。
他忽然跪下來,膝蓋砸在碎石上:「昭寧,前世是我對不起你。我臨死時說的那些話不是本心。我只是怕了,怕一輩子都沒按自己的心意活過。後來你服毒,我才知道......」
我沒有讓他說完。
「我服毒之後如何,你不配知道。」
前世我喝下那杯毒酒,與追隨他無關,也不求他後悔。那時我已病入膏肓,餘日無多,只是不願再躺在裴家的床上等死。
如今想來,那仍是我被困住的一次選擇。
這一世,我不會再用死證明什麼。
我上了馬車。
車輪碾過驛道,身後的呼喊漸漸被風吹散。護衛問要不要讓當地管事關照裴敘之,多加些苦役。
「按律辦。不要多,也不要少。」
我不替他減罪,也不借權勢加罪。
他這一生的重量,該由他自己推著走。
11.
回京後,我把那批紗線的問題告訴所有分坊。
臨河染院的賬房查出,新供貨商為了多賺銀子,在兩批好線中夾了一批陳線。供貨商是周叔的遠房侄子,周叔親自來向我請罪,說願意扣掉一年工錢。
我沒有答應。
「該賠的是供貨商。你失察,停三個月採買之職,去染院帶新人驗線。工錢照做事的份額髮。」
周叔紅著眼點頭。
人情不能越過規矩,規矩也未必非要把人一棍打死。這個分寸,我摸索了好幾年。
補做的冬衣按期送出後,工部把長青佈列為常用採買。我們沒有因此擠進權貴宴席,也沒把牌匾換成金字。院裡仍舊是溼漉漉的石板、冒著熱氣的染缸和一群說話聲比木槌還響的女工。
何九娘不再撐舊渡船,把船交給侄子跑貨。她每天清晨來染院看水,午後便躺在廊下曬太陽。誰若把浸泡時長記錯,她隔著半個院子都能罵準名字。
陳素問把藥鋪開到染院旁邊,除了替女工看傷病,也收了兩個女徒弟。阿蠻的手臂在陰雨天還會發癢,她便理直氣壯去藥鋪拿最貴的藥膏,記在我的賬上。
小滿二十歲那年,攢夠銀子買下了染院附近兩間小屋。
她請我去吃暖屋飯,桌上只有燉魚、炒青菜和一罈米酒。她把房契壓在枕頭底下,隔一會兒便要摸一下,確認還在。
「東家,我小時候總覺得,要是有個肯娶我的好人,就有家了。」
她給我倒酒,笑得眼睛彎起來。
「現在我才知道,屋是我買的,門是我關的,誰能進來,我自己說了算。這才叫家。」
我喝了一口米酒,辣得咳嗽。
滿桌人笑起來。
我也跟著笑。
12.
又一年春汛,臨河漲水。
我去染院檢視堤岸,正趕上一艘小貨船撞歪。船頭的姑娘腳下一滑,跌進水裡。
岸上有人驚叫。
何九娘年紀大了,跑不動,卻把一根竹篙準確地拋到我手邊。我伏低身子,將裹著麻繩的一端遞向水面。
「抓緊,別看岸上,腳往後蹬。」
那姑娘嗆了兩口水,終於抱住竹篙。
小滿和阿蠻壓住我的腰,眾人一起用力,把她拖到淺處。姑娘上岸後不停道謝,溼透的袖子裡滾出幾枚銅錢。
我撿起銅錢,塞回她掌心。
「先去換衣裳。救命不收婚書,也不收你一輩子。」
何九娘在旁邊笑出聲:「這規矩好,得寫在咱們染院門口。」
雨很快停了。
河面仍有些渾,岸邊新栽的柳樹被水洗得發亮。遠處晾架上,成排的長青布被風托起又落下,像一層層安穩的潮聲。
我把竹篙洗淨,重新掛回廊下。
染院裡響起開飯的木梆。女工們從各間屋子出來,有人捲袖,有人收賬,有人還在爭論哪口缸的火候更好。
我踩過潮溼的石板,接過阿蠻遞來的新賬冊。
紙頁很厚,翻開時有新竹曬過的清香。第一頁記著今日進料和工錢,乾乾淨淨,不欠誰一條命,也沒有誰替我寫好的餘生。
我提筆,在末行補上救人耽誤的半日工錢。
窗外春水向東,院裡的染缸正冒著熱氣。
這一次,我活著走過了那片水,也走進了自己的日子。